“本來就不是時候。”魏東海越想越憋屈。
他好不容易讓許蔓扶著走了這麼長一段路。
那肩膀軟的，身上帶著淡淡的皂角味和來蘇水味，白大褂袖口擦過他胳膊的時候，魏東海覺得胸口那幾根斷骨都沒那麼疼了。
結果秦如山這狗日的跟個催命鬼似的，早不冒頭晚不冒頭，偏偏在許蔓快把他送回病房的時候冒出來。
這不是壞事是什麼？
秦如山瞪著他那副要吃人的德行，差點沒被氣笑。
“滾蛋！”
秦如山一把將魏東海的胳膊往自己肩上一扛，嘴裡罵得半點不客氣。
“你當老子稀罕來看你？要不是俺媳婦在家裡坐立不安，非說你傷成這樣沒人照應不行，催著俺過來瞅瞅，你以為老子願意大熱天跑醫院聞這股子來蘇水味？”
魏東海原本還黑著臉，一聽這話，眉梢動了動。
“弟妹讓你來的？”
“廢話。”
秦如山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俺媳婦說了，你這個人嘴硬命賤，真要疼死在病床上，估計都得咬著牙不吭聲。她怕你沒人管，還特意讓我帶了湯來。”
說著，秦如山朝樓梯口那邊抬了抬下巴。
魏東海這才注意到，樓梯轉角處放著個鋁皮飯盒，外頭用舊棉布裹得嚴嚴實實，旁邊還擱著個小布兜。
秦如山剛才急著過來接人，東西都沒來得及拎。
魏東海臉上的凶氣散了些，可嘴上依舊不饒人。
“弟妹心善，跟你這狗東西可不一樣。”
“嘿！”
秦如山胳膊一緊，差點把魏東海勒得岔氣，“你還挑上了？俺媳婦懷著身子還惦記你，你不說句好聽的，張嘴就罵老子？你這良心是讓狗啃了？”
魏東海被他勒得胸口發疼，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輕點！老子胸口還開著洞呢！”
秦如山這才鬆了些勁兒，可那張黑臉仍舊拉得老長。
“知道自己胸口開著洞，還他娘滿醫院亂竄？魏黑子，你是真覺得自己命硬得能當門板使是不是？”
“老子去看媳婦，有錯？”魏東海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得很。
秦如山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媳婦？證領了？酒擺了？人許大夫親口跟俺說她是你媳婦了？”
魏東海腳步猛地一頓，扭頭盯著他。
“她說了。”
“說啥了？”
魏東海下巴一揚，一臉的欠揍得意樣。
“她說不想年紀輕輕當寡婦。”
秦如山愣了下。
走廊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那張“禁止喧譁”的紅字標語嘩啦嘩啦響。
秦如山盯著魏東海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
“行啊你，黑瞎子也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魏東海冷哼：“會不會說話？老子這叫有本事。”
“有個屁本事。”
秦如山架著他往病房挪，嘴裡損得一點情面不留，“你這分明是拿命訛來的。人許大夫但凡心硬點，你現在墳頭草都該有人拔了。”
魏東海想罵回去，可想到廢墟底下那陣鑽心的冷，又想到許蔓紅著眼給他縫針的樣子，喉嚨裡那些粗話忽然堵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道：“她心不硬。”
秦如山側頭看他。
魏東海臉上沒了剛才的張狂，眼底壓著一層說不清的熱意。
“她就是嘴巴硬。”
魏東海喉結滾了滾，“心比誰都軟。”
秦如山難得沒懟他。
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一個傷得半死，一個肩膀上扛著人，沿著縣醫院二樓走廊慢慢挪。
————
雲縣另一頭的香山百貨，正趕上晌午前最熱鬧的時候。
香山百貨門口的錄音機開得不大不小，鄧麗君那軟綿綿的嗓音從喇叭裡飄出來，混著街邊炸麻花的油香味，惹得過路的小年輕一個勁兒往櫃檯裡瞅。
“蘭姐，這盤《小城故事》也給俺留一盤唄，俺物件就愛聽這個。”
一個穿著白襯衫、頭髮抹得鋥亮的小夥子趴在玻璃櫃臺上，眼睛卻不老實，隔著櫃檯直往肖蘭身上瞟。
肖蘭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襯衫，領口繫著條碎花絲巾，底下是一條深藍色半身裙。
她身段本就生得招人，往櫃檯後一站，哪怕只是低頭撥算盤珠子，都帶著股說不出的風情。
她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斜了那小夥子一眼：“留可以，先交錢。上回說給物件買磁帶，結果欠了俺三天，最後還是你媽拎著掃帚把你從遊戲廳裡揪出來還的錢。咋的，這回還想讓俺替你捱罵？”
周圍幾個挑磁帶的大姑娘小媳婦頓時笑出了聲。
那小夥子臉臊得通紅，趕緊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兩塊錢，往櫃檯上一拍：“蘭姐，你咋啥都記得這麼清楚！”
“做買賣的，記不住賬，還不得賠得褲衩子都沒了？”
肖蘭手指一勾，把錢收進抽屜，順手抽出一盤磁帶遞過去，“拿好，別摔了。回頭你物件不喜歡，可別來賴俺。”
“哪能啊！”小夥子抱著磁帶，嘿嘿笑著跑了。
大壯在後頭搬著一箱新到的塑膠涼鞋，憨頭憨腦地咧嘴：“蘭姐，你這嘴可真厲害。俺看那小子剛才魂兒都快被你勾沒了，結果讓你兩句話就給嚇跑了。”
肖蘭抬手用賬本敲了他一下：“少胡咧咧！趕緊把那箱鞋按碼數擺好，三十七碼放左邊，三十八往右邊，別又給俺擺得雞一窩鴨一窩。”
大壯摸著腦袋嘿嘿直笑，趕緊蹲下去收拾。
肖蘭低頭看了眼桌角的小座鐘。
都快十一點了。
按理說，徐躍城昨兒個晚上就該從省城回雲縣。
臨走前他拍著胸脯說，這趟能順道給她弄一批時髦畫報回來，還有幾盤南邊剛流行起來的舞曲磁帶。
這男人平時做事雖然混，可在她交代的買賣上向來不含糊。
要是真帶了貨回來，別說鋪子裡忙不忙，他保準一大早就騎著那輛紅色嘉陵摩托車，轟得半條街都知道徐老三回來了。
可今天鋪子門口安安靜靜，連個摩托車影子都沒見著。
肖蘭心裡有點犯嘀咕。
難不成路上出了啥岔子？
正想著，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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