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姐！蘭姐！”
猴子像只剛從樹上躥下來的山猴，滿頭大汗地跑進鋪子，一隻手撐著門框，彎著腰直喘粗氣。
那身藍布褂子後背溼了一大片，褲腿上還沾著灰，像是一路小跑回來的。
肖蘭抬頭一瞧，眉心立刻擰了起來。
“你咋這副德行？讓狗攆了？”
猴子擺擺手，喘得舌頭都快打結：“沒、沒狗……蘭姐，徐隊回來了。”
肖蘭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一聲撥錯了位。
她眼睛一亮，身子下意識往門外看去。
街面上人來人往，賣冰棒的老頭推著木箱子慢悠悠從門口經過，幾個戴紅袖章的大媽站在樹蔭底下嘮嗑，可就是沒有那輛扎眼的紅色嘉陵，也沒有徐躍城那高大挺拔的身影。
肖蘭臉上的喜色淡了點，沒好氣地瞪猴子：“人呢？他回來了咋沒跟你一塊來？”
猴子接過大壯遞來的涼白開，咕咚咕咚灌了半茶缸，這才抹了一把嘴，嘿嘿笑起來。
“徐隊說他有事，先不過來。”
肖蘭眉毛一挑：“有事？啥事比回鋪子還要緊？”
猴子擠眉弄眼地湊近了些，聲音壓得神神秘秘：“徐隊讓我給你帶句話。”
肖蘭被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逗得又好氣又好笑：“有屁快放。你再吊俺胃口，信不信俺扣你這個月工錢？”
“別別別！”猴子趕緊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條。
那紙條被汗浸得邊角有些發軟，外頭還沾了點黑色機油印子，一看就是從徐躍城那邊傳過來的。
猴子把紙條往櫃檯上一放，壓低嗓門道：“徐隊讓你去這個地方找他。”
肖蘭拿起來展開。
城南柳樹巷，第三戶小院。
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橫不平豎不直，偏偏末尾還畫了個不倫不類的小鉤子，像是寫字的人怕她認不出來，特意又添了幾筆。
肖蘭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柳樹巷？”
她把紙條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他讓我去那兒幹啥？”
猴子兩手一攤，笑得滿臉欠揍：“徐隊沒講。他就說，讓蘭姐你瞧見紙條就過去，別磨蹭。”
“他人呢？”
肖蘭把紙條往櫃檯上一拍，“昨晚就該回來的人，今天晌午才冒個信兒。人不露面，倒先使喚起我來了。”
猴子撓了撓後腦勺，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徐隊說他忙。”
“忙？”
肖蘭冷笑一聲，“忙著喝酒？忙著跟人吹牛？還是忙著在路邊修他那輛破摩托？”
大壯在旁邊憨憨地插嘴：“蘭姐，徐哥這趟不是說給你帶畫報和舞曲磁帶嗎？會不會貨太多，不好直接搬鋪子裡，先藏柳樹巷那小院了？”
肖蘭一聽這話，原本豎起來的眉毛倒是鬆了點。
這還真像徐躍城能幹出來的事。
南邊來的畫報、磁帶，有些封面花裡胡哨，直接往香山百貨門口一卸，保不齊就招來紅袖章大媽指指點點。
徐躍城那人看著糙，腦子卻不笨，真要是弄了批稀罕貨，先找個不起眼的地方擱著，也說得過去。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襯衫和裙子，又抬手摸了摸鬢角。
“行，我去瞅瞅。”
肖蘭把紙條往帆布包裡一塞，轉頭衝大壯吩咐，“你把店看緊了。猴子，你別跟著，在門口盯著點，別讓人順手摸走櫃檯上的小玩意兒。”
猴子立刻挺直腰板：“蘭姐放心！徐隊交代過，鋪子要是少根針，他回來都能把俺皮扒了。”
“知道怕就好。”
肖蘭拿起櫃檯後頭的小鏡子照了照，抿了抿唇，又把碎花絲巾往脖子上理順。她這人最受不了自己狼狽，哪怕是去看一堆貨，也得把腰桿挺得漂漂亮亮。
大壯看著她踩著小皮鞋往外走，忍不住嘀咕：“蘭姐這背影，跟電影裡頭的女明星似的。”
猴子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小子少瞎看。讓徐隊知道你盯著蘭姐看，眼珠子都給你摳出來。”
大壯趕緊低頭搬鞋盒，嘴裡直唸叨：“俺就隨口說說，俺哪敢啊……”
肖蘭出了香山百貨，正是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
肖蘭撐著傘，順著街邊陰涼處往城南走。
她走路向來不緊不慢，腰身一擺，裙襬跟著輕輕晃，路邊幾個修腳踏車的年輕小夥子看得手裡扳手都差點掉地上。
“看啥看？”
肖蘭眼風掃過去，笑罵一句，“再看收你們錢。”
幾個小夥子頓時鬧了個大紅臉，嘻嘻哈哈地低頭裝忙。
肖蘭嘴角翹了翹，繼續往前。
她沒注意到，街對面槐樹底下，劉嬸正端著個搪瓷缸子跟人嘮閒嗑。瞅見她從鋪子裡出來，劉嬸眼睛登時亮了，像見著耗子的貓。
“哎哎哎，你們先聊著，俺家鍋上還燉著白菜呢。”
劉嬸嘴上這麼說，腳下卻沒往家裡去，反倒抻著脖子盯住肖蘭的背影。
見肖蘭不是去菜市場，也不是往運輸隊方向，而是拐上城南那條清靜路，她那張嘴立刻咧開了。
“這個點兒鋪子正忙呢，她倒捨得出來。”
劉嬸把搪瓷缸子往懷裡一抱，眼神興奮得直冒光，“八成是憋不住了，去會野漢子！”
她也顧不上跟旁人解釋，扭著胖腰一路小跑，直奔徐家老宅。
徐母正坐在院子裡剝毛豆。
她這些日子憋了一肚子火，臉拉得比鍋底還長。
毛豆殼被她掰得噼啪作響，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手裡捏的是肖蘭的骨頭。
劉嬸一頭衝進院子，差點被門檻絆個狗啃泥。
“老姐姐！快！快別剝你那破豆子了！”
徐母抬頭，三角眼一眯：“咋咋呼呼幹啥？讓鬼攆了？”
劉嬸喘著粗氣，一把拽住她胳膊：“比鬼還厲害！俺剛才親眼瞧見了，那小寡婦從香山百貨出來了！”
“出來就出來，她又不是被拴櫃檯上。”
徐母嘴上冷硬，手裡的毛豆卻停住了，“她往哪去了？”
“城南！”
劉嬸壓低嗓門，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徐母臉上，“還打扮得妖妖調調的，撐著傘，扭著腰，眼珠子都快飛天上去了。這個點兒不看店，往城南那清靜巷子鑽，不是會姦夫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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