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騰”地一下站起來，膝蓋撞在小板凳上，疼得她倒抽涼氣，可她顧不上揉。
“你看準了？”
“俺這雙眼睛啥時候看岔過？”
劉嬸拍著胸脯，“老姐姐，機會來了！咱趕緊跟上，先摸清她鑽哪家門。要是真讓咱逮住影兒，再去喊老三！”
徐母咬牙切齒地把手裡的毛豆殼往地上一摔：“走！這回俺非把她那張皮揭下來不可！”
兩個老太太一前一後出了門，拔腿就往城南方向追。
肖蘭並不知道身後已經吊上了兩條尾巴。
她按著紙條上的地址一路走到槐樹巷。
巷口那棵老槐樹長得粗壯，樹皮裂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紋路。
樹蔭底下坐著兩個納鞋底的老太太，身邊放著蒲扇和搪瓷缸子。見肖蘭進巷，都抬頭多看了兩眼。
槐樹巷第三戶。
果然是一扇小青門。
門上的銅環被擦得發亮，門縫裡隱隱透出院裡的一點綠意。
肖蘭站在門口，先左右瞧了瞧，沒看見徐躍城那輛紅色嘉陵，也沒聽見他那熟悉的大嗓門。
她心裡泛起一絲納悶。
“徐躍城？”
她抬手敲了敲門。
裡頭沒人應。
肖蘭又敲了兩下，聲音放大些：“阿城？你在不在？”
還是靜悄悄的。
她皺了皺眉，伸手輕輕一推，門竟然虛掩著，吱呀一聲開了。
肖蘭站在門檻外頭遲疑了一瞬。
這年頭獨門小院可不便宜，要是真有人住，門不該這麼敞著。
可紙條確實是徐躍城讓猴子送來的，猴子那小子再渾，也不敢拿徐躍城的事開玩笑。
她咬了咬下唇，邁步走了進去。
院子比外頭看著還寬敞。
青磚鋪地，打掃得一塵不染。
東邊靠牆搭了葡萄架，藤葉還綠著，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灑出碎金似的影子。
西邊種了幾畦花，月季、鳳仙、雞冠花開得正熱鬧，紅的紅，粉的粉，擠在一起，像是誰把一匹花布鋪在了院角。
最打眼的是院中那架鞦韆。
兩根粗木樁埋得很穩，上頭橫著結實的圓木，麻繩編得新，木板也刨得光滑，旁邊還細心地包了軟布，像是怕人坐上去硌著。
肖蘭的腳步慢了下來。
她走到鞦韆邊，手指摸了摸那塊木板。
木頭還帶著淡淡的桐油味，顯然是新做沒多久。
“這地方……”
她喃喃了一句，目光又往堂屋看去。
堂屋門開著，裡頭擺著八仙桌、長條凳，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窗臺上放著兩個搪瓷缸子，一藍一紅，挨在一塊兒。
門邊還掛著一串剛曬乾的紅辣椒，紅通通的，喜氣得很。
肖蘭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這不像是藏貨的地方。
倒像是……有人用心收拾出來過日子的家。
她走到堂屋門口，探頭看了一眼。
西屋門簾半卷，能瞧見裡頭靠牆放著一張新木床，床上鋪著嶄新的藍底碎花床單。
床頭櫃上擺著一面小圓鏡，鏡子旁邊還放著一把木梳和一盒蛤蜊油。
肖蘭怔住了。
那盒蛤蜊油，是她上回隨口說過喜歡的牌子。
當時她不過是在供銷社門口看了一眼，說這味道比雪花膏清爽。
徐躍城那混蛋嘴上還嫌棄，說女人家的玩意兒麻煩，轉頭竟記住了？
肖蘭喉嚨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她把手裡的紙條攥緊，低聲罵了一句：“裝神弄鬼的混蛋……”
話剛落，身後的院門忽然“砰”地一聲關上了。
緊接著，是鎖釦落下的清脆聲響。
肖蘭心裡咯噔一下，猛地回頭。
還沒等她看清門邊的人影，一條結實有力的胳膊便從身後橫過來，將她整個人牢牢圈進懷裡。
熟悉的菸草味、機油味，還有男人身上曬過太陽的熱氣，一股腦兒撲了過來。
肖蘭先是嚇得渾身一僵，下一刻聽見那人貼著她耳邊低低笑了一聲，心裡那口懸著的氣才猛地落下。
“徐躍城！”
她又氣又惱，抬手就往身後捶：“你要死啊！躲在人背後嚇唬我！我還以為進賊窩了！”
徐躍城任她捶，胳膊卻半點沒松，反而把人往懷裡又箍緊了些。
他一路從省城趕回來，身上的襯衫沾著灰，袖口還蹭了點油，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憋了整宿的火，終於找著了著落。
“老子這不是賊窩。”
他低頭咬了咬她耳尖，嗓音帶著笑，“這是給你準備的窩。”
肖蘭心口一顫，嘴上卻不肯軟：“什麼窩不窩的，你把話說清楚。這院子哪來的？你又揹著我幹啥了？”
徐躍城扳過她的肩，讓她面對著自己。
他沒像往常那樣吊兒郎當逗她，反倒從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往她掌心一塞。
鑰匙冰涼，壓在肖蘭手心裡，卻燙得她指尖發麻。
“買的。”
徐躍城盯著她，一字一句道，“早就讓人留意著了。原先住這兒的是糧站一個老會計，兒子調去省城，他急著脫手。老子把這趟跑省城攢下的錢，加上前頭倒騰摩托剩的，全砸進去了。”
肖蘭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鑰匙。
她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你買院子幹啥？”
“還能幹啥？”
徐躍城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聲音粗糙，卻壓著一股少見的認真，“總不能讓你一直跟著老子擠運輸隊那破屋。隔壁老秦天天老婆孩子熱炕頭，老子看著眼紅。”
肖蘭眼眶沒來由地發熱，偏還嘴硬：“你眼紅就眼紅，買院子之前也不跟我商量？這得多少錢？鋪子裡還要進貨，畫報磁帶都等著呢，你倒好，一聲不吭砸這麼大一筆錢。”
“貨也帶回來了。”
徐躍城挑眉，立刻又恢復了幾分混不吝的德行，“在車隊倉庫裡擱著，一箱沒少。老子辦事，啥時候誤過你的買賣？”
肖蘭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徐躍城見她眼尾發紅，心裡頓時軟得不像話。
他伸手把她鬢邊碎髮別到耳後，語氣低了些。
“阿蘭，老子知道你心裡惦記鋪子，也惦記錢。你怕日子不穩，怕手裡沒東西，怕一睜眼又被人踩回泥裡。”
肖蘭睫毛一顫，沒吭聲。
徐躍城低頭看她，喉結滾了滾。
“可你跟了老子，就不能還像從前那樣，什麼都一個人扛著。”
他把鑰匙往她掌心裡又按了按，“這院子寫你的名。明兒個去辦手續，老子都打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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