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母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整個人都僵住了。
劉嬸也嚇得不敢吭聲。
這年頭，兒子要是真去了南邊，那可不是出門趕個集，說回來就回來。
火車一坐就是幾天幾夜，山高水遠的，信都未必能按時寄到。
徐母再橫，心裡也清楚。
老大老二雖然都在身邊，可那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滑。嘴上孝順，真到掏錢出力的時候，全都縮得比烏龜還快。
只有老三。
脾氣臭，嘴巴毒，可這些年家裡添置的大件，哪樣少了他的錢？
縫紉機、收音機，還有老徐住院那回的藥費，都是老三二話不說掏的。
真把這個兒子逼走了，她以後指望誰？
指望老大家那個成天扒拉好處的媳婦？
還是指望老二那個算盤珠子成精的媳婦？
徐母越想，心裡越慌。
可讓她當著劉嬸的面低頭，她又覺得嗓子眼像堵了塊破抹布，咽不下，吐不出。
她抹了一把眼淚，聲音一下子啞了不少。
“你就為了那個女人，連媽都不要了？”
徐躍城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非要把我往外推。”
徐母嘴唇抖了抖。
這句話比罵她還難受。
她扭頭看向劉嬸，見劉嬸正豎著耳朵聽，頓時心裡更堵。
“看啥看！”徐母衝劉嬸吼了一聲，“你還嫌今天熱鬧沒看夠啊！”
劉嬸臉上一僵，忙擺手：“哎喲老姐姐，俺這不是擔心你嘛……”
“用不著！”徐母狠狠剜了她一眼。
劉嬸碰了一鼻子灰，只能訕訕拎著菜籃子往巷口走，嘴裡還小聲嘟囔：“好心當成驢肝肺……”
等劉嬸走遠了，槐樹底下只剩母子倆。
徐母一下子像洩了氣，肩膀塌了下去。
她攥著手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這回倒不像方才那種乾嚎，反而真有了幾分傷心。
“老三啊，你咋就這麼犟呢。”
“媽不是害你。媽就是怕你被那女人哄得暈頭轉向，最後啥都撈不著。”
徐躍城沉默片刻。
“我撈不撈得著，我自己認。”
“可你今天帶人踹門，差點把她逼死在這條街上。”
徐母眼神閃了閃，嘴硬道：“她不是好好的嗎？”
“那是我在。”徐躍城聲音冷了些，“我要是不在呢？你們今天是不是就能把她的名聲扒乾淨，把她逼得沒路走？”
徐母被問得啞了。
她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可這話哪能承認。
徐躍城深吸了一口氣，把語氣壓下來。
“媽，我最後跟你說一遍。”
“肖蘭，我娶定了。”
“你要是認她，以後家裡還是家。你是我媽，她該孝敬你的，我也會讓她孝敬。”
“你要是不認，那我只能少回去。”
徐母攥著手絹的手指緊了又松。
半晌，她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戶口本……俺給。”
徐躍城眼神微動。
徐母別開臉，像是怕被他看見自己服軟的模樣，聲音又硬邦邦起來。
“但俺話說前頭。她進門可以，別指望俺像疼親閨女似的疼她。”
“她要是敢在家裡作妖，敢挑撥你跟家裡離心，俺照樣不饒她。”
徐躍城看著她這副明明低了頭還非要給自己找臺階的樣子，沒拆穿。
“她不會。”
徐母哼了一聲，抹掉臉上的淚。
“你少替她打包票。女人心眼子多著呢。”
徐躍城沒接她這茬，只說：“走吧，回家拿本子。”
徐母瞪他：“這麼急？你是怕俺反悔啊？”
“嗯。”徐躍城答得乾脆。
徐母被噎得差點又跳起來。
可看著兒子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她到底沒再罵出口，只能恨恨地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走！”
“俺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徐躍城跟在她身後，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青色院門。
門閂還壞著，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板上。
他眯了眯眼。
等證領了，這院門得重新打一副鐵閂。
以後誰再敢踹他的門，他就讓誰知道，徐老三的院子，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
徐母一路走得飛快。
她心裡憋著一口氣，腳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響。
徐躍城跟在後頭，不遠不近，也不催。
太陽偏西了，家屬院裡各家各戶都開始生爐子做飯，煤球味混著蔥花爆鍋的香氣，從一排排灰磚筒子樓裡飄出來。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下了班的男人正蹲著抽菸，見徐母黑著臉走回來，後頭還跟著徐老三，一個個眼神都亮了。
“喲，徐主任家的老三回來了？”
“老三，這陣子忙啥呢？都不見你回院裡。”
有人笑著打招呼，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鬧的試探。
徐躍城沒搭理，只抬了抬眼皮。
那幾個男人被他這一眼掃過，嘴裡的煙都差點叼不住，趕緊低頭裝作看螞蟻搬家。
徐母聽見後頭沒動靜，心裡又是一陣堵。
以前老三回來，這些人哪個不誇她會養兒子，說徐家老三有本事，能跑車，能掙錢，在外頭混得開。
現在倒好。
全成了看笑話的。
她越想越氣，進了自家院門，伸手“哐當”一聲把門推得撞在牆上。
堂屋裡，徐父剛下班回來。
他手裡還端著搪瓷缸子，正坐在八仙桌邊喝茶。
聽見門響，他皺著眉抬頭。
一眼看見徐躍城，他那張本來就板著的臉，頓時更沉了。
“你還知道回來？”
徐父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茶水濺出來幾滴。
徐躍城跨進堂屋，掃了一眼桌上那盤鹹菜和半碗花生米，神色淡淡的。
“回來拿點東西。”
徐父冷哼一聲。
“你還拿啥？這個家裡還有啥是你看得上的？”
徐母怕這父子倆一開口就撞上，趕緊擠到中間，拽了拽徐父的袖子。
“老頭子，你剛下班，先喝口水。”
“你少插嘴！”
徐父猛地甩開她的手，眼睛死死盯著徐躍城。
徐躍城從兜裡摸出煙盒，磕了磕，想到這是家裡，又把煙塞了回去。
“爸，我不跟你繞圈子。”
他抬眼，聲音不高。
“我回來拿戶口本。”
堂屋裡一下靜了。
徐父像是沒聽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
“你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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