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躍城重複了一遍。
“戶口本。”
“我要跟肖蘭領證。”
“砰!”
徐父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
桌上的花生米被震得滾了一地,搪瓷缸也歪倒,茶水嘩啦啦流出來,順著桌縫滴到水泥地上。
“你真要跟那個狐貍精結婚?”
徐父氣得臉色鐵青,手指頭點著徐躍城,點了半天,差點沒戳到他鼻樑上。
“你是不是昏了頭!一個寡婦!一個來路不清的女人!你為了她,今天把你媽氣成這樣,把徐家的臉丟到街面上讓人踩!”
徐躍城眉頭微微壓下去。
“她叫肖蘭。”
“我管她叫啥!”徐父嗓門一下拔高,“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還認不認這個家?”
徐母嚇得趕緊去關堂屋門。
可外頭已經有人聽見動靜,院牆外傳來幾聲壓低的嘀咕。
徐母氣得回頭罵:“看啥看!都不用做飯了是不是!”
外頭那點影子這才散開些。
徐父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在單位裡當了半輩子小主任,最講究的就是體面。
家裡幾個兒子,老大老二平庸是平庸,可好歹聽話,娶的媳婦也都是廠里人,說出去不難聽。
偏偏這個老三,從小就不服管。
打架,跑車,跟街面上的人混在一塊兒。
好不容易掙了點本事,結果又被個寡婦迷得五迷三道。
徐父越想越窩火。
“徐老三,我今天把話放這兒。”
他站起身,揹著手,臉上的褶子都繃得死緊。
“你要是真敢把那個女人娶進門,以後就別叫我爸。”
徐母一聽這話,心口咯噔一下。
“老頭子!”
她趕緊上去拽徐父。“你說啥糊塗話呢!”
徐父甩開她,怒道:“我沒說糊塗話!這家要還有點規矩,就不能讓那種女人進門!”
徐躍城站在堂屋中央,身影高大,像一堵牆。
他看著徐父,臉上竟沒什麼多餘表情。
半晌,他點了點頭。
“那行。”
徐父愣住。
徐母也傻了。
徐躍城語氣平平:“徐老頭—”
徐父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捂著胸口往後退了一步。
徐母嚇得趕緊扶住他。
“老頭子!老頭子你彆氣!”
徐父指著徐躍城,手抖得厲害。
“你這個逆子!”
“我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回報我?”
徐躍城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一點不疼。
可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
家裡要面子,要錢,要他逢年過節回來撐場面,卻從沒真問過他在外頭跑車累不累,夜裡翻山路怕不怕,跟人動刀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回不來。
他們認的是那個能往家裡添東西的徐老三。
不是他這個人。
徐躍城扯了扯唇角。
“我每月十塊養老錢照給。”
“家裡有事,能幫我也幫。”
“但我娶誰,不用你們替我點頭。”
徐父被這話氣得眼前發黑。
“你還敢跟我談條件?”
徐母眼見著徐父臉都紫了,趕緊把人往裡屋拉。
“行了行了!你先跟我進屋!”
徐父不肯走,脖子梗得老高。
“你拉我幹啥?讓他說!我今天倒要聽聽,他還能說出什麼混賬話!”
徐母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罵他。
“你非要把他逼走才舒坦是不是!”
這句話像針一樣扎進徐父耳朵裡。
他動作頓了一下。
徐母趁機連拖帶拽,把人弄進了裡屋。
門“砰”地關上。
堂屋裡只剩徐躍城一個人站著。
他低頭看了看地上滾落的花生米,彎腰撿起一粒,隨手扔回盤子裡。
裡屋裡,徐父的喘氣聲粗得像拉風箱。
“你攔我幹啥?”
“我不攔你,你是不是要當場跟老三斷絕關係?”
徐母一進屋就壓不住火,聲音又急又啞。
徐父坐到床沿上,氣得直拍大腿。
“那種兒子,不斷還留著過年?”
“你少說氣話!”
徐母瞪他一眼,反手把門插上,生怕外頭聽見。
她走到床邊,壓低嗓子。
“你以為我願意讓那狐貍精進門?我比你還堵得慌!可老三是什麼脾氣,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
徐父咬著牙不說話。
徐母繼續往下說:“小時候他才多大?你打他,他能三天不跟你說一句話。後來去運輸隊,別人都說跑長途辛苦,他偏要去。誰攔住過?”
徐父臉色難看。
徐母見他聽進去了,趕緊又添了一句。
“今天他當著我面說了。我要是容不下肖蘭,他就帶著人走。”
徐父猛地抬頭。
“走哪兒去?”
“南邊。”徐母嘴唇抖了抖,“深圳,廣州,哪兒都行。他說了,有駕駛證,有路子,餓不死。”
徐父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再氣,也知道這話不是嚇唬人。
徐躍城這些年跑車,認識的人雜,膽子又大。
真要一咬牙走了,天南海北的,他們老兩口去哪兒找人?
徐母坐到他旁邊,抹了把眼淚。
“老頭子,咱不能把老三逼急了。”
“老大啥樣,你心裡沒數?工資一發就讓他媳婦攥著,逢年過節拿二斤點心都要盤算盤算。”
“老二更別提了,腦袋瓜子全長在錢眼裡,他不惦記咱倆棺材本就不錯了。”
“就老三,嘴硬歸嘴硬,家裡缺啥,他哪回真裝看不見?”
徐父的臉皮抽了抽,沒反駁。
堂屋裡的縫紉機,是老三扛回來的。
收音機,是老三買的。
去年他血壓犯了,住院那幾天,也是老三跑前跑後,把醫藥費都交上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徐母見徐父不吭聲,心裡有了底。
她聲音又放軟了些。
“我知道你嫌肖蘭名聲不好,我也嫌。”
“可這會兒還有別的法子嗎?”
“你越罵,他越護。咱們真要硬攔,他今晚就能把行李捲揹走。”
“到時候人沒了,錢沒了,臉也照樣丟了。”
徐父坐在床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半晌,他咬牙道:“那就這麼讓他騎到咱們頭上?”
“不是讓他騎。”
徐母眼珠子轉了轉,聲音壓得更低。
“先讓他把證領了。”
“人進了徐家的門,以後還不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她肖蘭再會勾男人,也得叫我一聲媽。逢年過節進門,不還是得端茶倒水,看咱們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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