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父皺眉看她。
徐母擦了擦眼角,神色裡多了點算計。
“老三現在正上頭,你越攔,他越覺得那女人受委屈。”
“咱先順著他,別把人逼跑。”
“等日子久了,那狐貍精真進了門,懷了孩子,生了娃,還能天天把老三拴褲腰帶上?”
“女人只要進了家門,有的是磋磨的地方。”
徐父聽著這話,臉上的怒氣總算沒剛才那麼衝。
他沉著臉,半天才憋出一句。
“戶口本在櫃子裡。”
徐母眼睛一亮。
“你同意了?”
徐父狠狠瞪她。
“我同意個屁!”
他壓著火,咬牙切齒。
“我是怕他真滾去南邊!”
“證可以讓他領。”
“但你告訴他,婚事別想大辦。我丟不起這個人。”
徐母趕緊點頭。
“行行行,我跟他說。”
她站起身,走到衣櫃前,從最底下那層翻出一個鐵皮餅乾盒。
盒子上還壓著兩件舊毛衣。
徐母把毛衣扒拉開,摸出鑰匙開鎖。
“咔噠”一聲。
她從裡頭掏出那本藍皮戶口本,拿在手裡,卻又捨不得似的攥緊了。
這東西一交出去,那個寡婦就真要成徐家的媳婦了。
徐母胸口又堵起來。
可想到徐躍城剛才那句“帶她走”,她到底沒敢再犯軸。
堂屋裡。
徐躍城聽見裡屋門響,抬頭看過去。
徐母拿著戶口本走出來,臉上還殘著淚痕,嘴角卻繃得死死的。
她走到八仙桌前,把戶口本往桌上一拍。
“拿去!”
徐躍城看了一眼,伸手去拿。
徐母卻沒鬆手。
她盯著徐躍城,一字一句道:“老三,媽今天算是認栽。”
“但你記著。”
“人是你非要娶的,將來過得好賴,你別回家哭。”
徐躍城把戶口本從她手底下抽出來。
“我不會。”
徐母又氣又堵,眼圈再次紅了。
“還有,婚禮不能大辦。你爸說了,咱家丟不起那個人。”
徐躍城翻開戶口本看了一眼,確認沒少頁,這才合上。
“證先領。”
“酒席怎麼辦,我跟肖蘭商量。”
徐母一聽“跟肖蘭商量”,火又往上竄。
可想到裡屋徐父剛才那些話,她硬生生忍了回去。
“你眼裡現在就只有她!”
徐躍城把戶口本揣進懷裡。
“以後還有孩子。”
徐母臉色一僵。
這話像是給她心口撓了一下。
孩子。
老三的孩子。
不管她再怎麼看不上肖蘭,可那要真是老三的種,就是她親孫子。
徐母嘴唇動了動,原本要罵出口的話,竟卡在喉嚨裡沒出來。
徐躍城轉身往外走。
剛到門口,裡屋傳來徐父冷硬的聲音。
“徐躍城。”
徐躍城腳步停住。
徐父沒出來,只隔著門板說:“你今天要是踏出這個門去領證,以後就自己過自己的日子。”
徐躍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著的裡屋門。
“行。”
他說完,拉開堂屋門。
傍晚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舊報紙嘩啦響。
徐母站在原地,看著他大步走出院子,忽然追了兩步。
“老三!”
徐躍城回頭。
徐母攥著手絹,臉上又彆扭又難看。
“你……你領完證,別忘了回來跟家裡說一聲。”
徐躍城看了她一會兒。
“知道了。”
他跨出院門,沒再回頭。
徐母扶著門框,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心裡像被人剜走一塊肉似的疼,又像吞了半碗黃連,苦得她嘴裡發澀。
她恨肖蘭。
也怨老三。
可她更怕這個兒子真有一天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這個家。
肖蘭出了那條長巷,外頭的日頭已經偏西了。
她沒往城西的香山百貨去。直接回了運輸隊後院。
大院裡煤煙味夾著蔥花爆鍋的香氣直往鼻腔裡鑽。各家各戶都在生火做飯,鍋鏟碰著鐵鍋,噹啷亂響。肖蘭跨進運輸隊後院的門檻,兩條腿死沉死沉的。
水龍頭底下,侯翠翠正蹲著搓洗兩個土豆。
聽見動靜,她把溼漉漉的手往圍裙上隨便一擦,站起身。
“蘭姐回來啦?”
侯翠翠踢開腳邊的一片爛菜葉,熱絡地招呼,“鍋裡剛貼了餅子,豬肉燉白菜,正咕嘟著呢,拿個大碗來盛點?”
肖蘭順著聲音往棚子底下看。那口大鐵鍋往外冒著熱氣,肉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不吃了。”肖蘭搖頭,腳步沒停,“你們吃。”
肖蘭推開那扇單薄的木門,回到自己屋裡。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天色徹底黑透了。家屬院裡的喧鬧聲漸漸低了下去。
“吱呀——”
門軸發出一聲短促的響動,有人推門進來了。
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
來人身形高大,幾乎把門框那點外透的光全給擋了個嚴實。
緊接著,“啪”地一聲脆響,牆上的拉線開關被扯動,昏黃的燈泡晃了晃,刺眼的光線灑滿狹窄的屋子。
肖蘭被光晃得下意識閉了閉眼。
等再睜開,徐躍城已經反手關上了門,大步走到桌前。
他還是下午那身白襯衫,只不過這會兒領口全敞著,露出裡頭結實的胸膛,額角還掛著幾滴沒擦乾的細汗,帶著外頭的夜風涼氣。
徐躍城沒說話,直接拎起桌上的暖水瓶,拔了木塞,對著玻璃杯倒了大半杯溫水,仰起脖頸“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肖蘭坐在床沿上沒動。
“傻坐著幹啥?”他邁開長腿走過去,大掌直接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把她本就有些凌亂的頭髮揉得更散了。
肖蘭沒顧上理會頭髮,急切地開口:“你媽……”
話還沒問完,徐躍城手腕一翻,從褲兜裡摸出個東西,“啪”地一下拍在兩人中間的床板上。
藍皮。
上面印著國徽。
肖蘭的聲音戛然而止,視線死死黏在那個小本子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徐躍城在旁邊坐下,床板被他壓得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嘎”聲。他長腿敞開著,從兜裡摸出煙盒,熟練地磕出一根咬在嘴裡,卻沒有點火。
“明早你鋪子先別去了。”
徐躍城咬著菸蒂,“跟猴子打聲招呼,讓他替你盯半天。”
肖蘭的手指發著顫,慢慢伸過去,摸上那層略微粗糙的藍皮。
是真的。
“你……你真要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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