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蘭正點著抽屜裡的一疊毛票，聞言抬起頭。
“還早呢，這才幾點？外頭還有人往這邊走呢。”
徐躍城走過去，大手往抽屜上一按，直接把錢匣子推了回去。
“幾點也得關門。今天老子領證，你還指望我陪你在這數一毛兩毛的硬幣？”
他不由分說地攬過肖蘭的肩膀，把人往外帶。
“走。跟老秦約好了，今晚在國營飯店擺兩桌。魏黑子他們早放了話要來喝喜酒，咱們這正主去晚了，那幫孫子能把飯店的桌子給掀了。”
猴子麻溜地合上賬本，笑嘻嘻地搭腔：“蘭姐，錢賺不完的。今天可是您和徐哥的好日子，咱們趕緊去搓一頓，我都快饞死國營飯店的紅燒肉了！”
大壯也在旁邊憨笑應和。
肖蘭被徐躍城拉出櫃檯，聽著這幾人的話，沒好氣地拍了徐躍城一巴掌，自己沒忍住樂出了聲。
“就你講排場。行，關門，吃飯去！”
推開國營飯店那扇沉甸甸的玻璃木門，迎面就是一股混著大料、蔥花爆鍋和劣質白酒的辛辣味。
頭頂上掛著兩臺老舊的綠皮吊扇，“呼啦呼啦”地轉得直晃盪，卻怎麼也扇不散屋裡那股子熱火朝天的煙火氣。
今晚上，運輸車隊的人算是來齊了。
滿打滿算，二十來個膀大腰圓的糙漢子，連帶著猴子和大壯，把飯店最裡頭那兩張大圓桌擠了個嚴嚴實實。
桌上擺的全是國營飯店的硬菜：油汪汪的紅燒肉、掛著糖色的糖醋鯉魚、整隻的燒雞，外加幾箱子綠棒子啤酒和四五瓶紅星二鍋頭。
“哎喲喂！正主可算來了！”
魏黑子敞著懷，露出黑亮的胸膛，手裡還捏著個啃了一半的雞腿。
一瞅見徐躍城攬著肖蘭進門，他扯著那副破鑼嗓子就喊開了：“三哥！三嫂！這都幾點了！讓兄弟們好等，必須得罰酒啊！”
他這一嗓子，兩桌的漢子全跟著起鬨，拍桌子的拍桌子，吹口哨的吹口哨，差點沒把飯店的房頂給掀翻。
肖蘭以前在院裡當後勤，跟大家也算是都認識的。
可被二十來個跑長途的糙漢子齊刷刷地盯著喊“三嫂”，那張白淨的臉還是忍不住泛起了一層薄紅。
她下意識往徐躍城身後躲了半步。
徐躍城察覺到她的動作，寬厚的大掌直接摟緊了她的細腰。
他大跨步走過去，抬腿就在魏黑子的凳子腿上踹了一腳，笑罵道：“嚎喪呢你！嚇著你嫂子，老子明兒就把你綁車軲轆上跑一趟省城！”
魏黑子也不惱，笑嘻嘻地往旁邊挪了個位置，把主座讓了出來：“哪能啊！咱這不是替三哥高興嘛！來來來，嫂子上座！”
秦如山坐在另一桌，手裡端著個茶缸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猴子，壓低聲音樂：“瞧見沒？老三這頭野狼，算是徹底被人套上韁繩了。你看他那護食的樣兒。”
徐躍城拉開椅子讓肖蘭先坐，自己才跟著挨著坐下。
剛一落座，酒杯就端上來了。
這幫跑車的漢子平時在道上風餐露宿，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掙錢，喝起酒來更是沒個深淺。
一輪輪地敬過來，徐躍城來者不拒，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往下灌，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肖蘭坐在旁邊，看著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白酒，心疼得直拿手在桌底下掐他的大腿。
徐躍城被掐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偏過頭，對上女人那雙含嗔帶怒的桃花眼。
他咧開嘴，湊到她耳邊，帶著濃濃的酒氣低聲哄：“沒事，你男人海量。今天高興，不喝趴下幾個，這幫孫子不長記性。”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空酒瓶子骨碌碌滾了一地，屋裡的氣氛也推到了頂點。
徐躍城吃到一半，放下手裡的筷子。
他從兜裡摸出半包大前門，磕出一根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火。
他端起面前那杯滿滿當當的二鍋頭，椅子往後一推，猛地站了起來。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頭頂昏黃的燈光，在油膩的飯桌上投下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
原本還在划拳吹牛的漢子們，一見徐躍城站起來，像是得了什麼號令似的，瞬間全安靜了下來。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他。
徐躍城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手裡的酒杯，目光掃過這兩桌過命的兄弟，收起了平日裡嘻嘻哈哈的嘴臉，取而代之的是少見的肅然。
“今天，是我徐老三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
徐躍城嗓音低沉，帶著酒精薰染後的沙啞，卻擲地有聲。
“我跟肖蘭，今天去民政局把紅戳蓋了。從今往後，她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媳婦，是咱們老徐家的人。”
“在座的，都是跟我徐老三一起在道上摸爬滾打、過命的兄弟。我的脾氣，你們最清楚。”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以後，肖蘭就是你們正兒八經的三嫂。”
徐躍城扯了扯嘴角輕笑一聲，語氣裡透著股狠厲。
“大家都知道，光宗哥是我媳婦以前的男人，但他去得早，沒這個命享福，我媳婦，總不能守著他的牌位過一輩子吧。”
“以後，誰要是敢在外面聽見什麼不乾不淨的風言風語，不幫著削他，或者誰敢對你們嫂子不敬……”
他“啪”地一聲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震得盤子裡的湯汁都濺了出來。
“那就是不認我徐躍城這個兄弟！到時候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拳頭不認親戚！”
這話一出，整個國營飯店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魏黑子最先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端起酒杯就站了起來：“三哥這叫什麼話！嫂子就是咱親嫂子！以後香山百貨那條街，誰敢去惹事，我魏黑子第一個帶人平了他！”
“對！敬三哥！敬嫂子！”
“祝三哥三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二十來個漢子呼啦啦全站了起來，手裡端著酒碗、茶缸子，齊刷刷地往前遞。
肖蘭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身旁這個像山一樣護著她的男人。
聽著他那番護短到了極點的話，眼眶驀地一熱，鼻尖酸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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