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男人，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把她強行拉進他的世界，給她撐起一片誰也打不破的天。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嚨裡的哽咽。
那股子精明的老闆娘做派又回到了身上。
肖蘭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酒瓶，動作利索地給自己倒了小半杯白酒。
“兄弟們。”
肖蘭舉起酒杯，桃花眼裡水光瀲灩，嘴角卻挑著一抹颯爽的笑。
“躍城脾氣糙，以後在車隊，還得仰仗大夥兒多照應。這杯酒，嫂子敬你們。以後誰家裡要是缺個針頭線腦、緊俏物件的，儘管去香山百貨找我，嫂子全給你們按進價拿！”
“好！嫂子敞亮！”
“謝謝嫂子！”
徐躍城看著身邊這個落落大方、半點不怯場的女人，眼底的笑意濃得化不開。
他一把攬過肖蘭的肩膀，手裡的二鍋頭跟她的酒杯輕輕一碰。
“幹了！”
一仰脖，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入胃裡，燒起了一團熱烈而滾燙的火。
——
秋夜的雲縣，風颳在窗戶紙上呼啦作響。
秦家小院正屋裡，昏黃的白熾燈泡懸在房樑上，光暈打在炕頭。
李香蓮披著件厚實的粗線毛衣，手裡捏著根細針，正藉著燈光在一塊柔軟的棉布上細細密密地走線。
那是肖蘭前兩天特意從南邊進貨帶回來的好料子，軟和得跟雲朵似的。
門軸“吱呀”響動，夾著外頭的涼氣，秦如山推門走了進來。
他剛在院子水槽邊用冷水衝了把臉，水珠子還掛在下巴的青黑胡茬上。
一抬眼，瞅見自家媳婦正弓著背在那兒摳針線，那對濃眉立刻擰成了個死結。
“大晚上的，你幹啥呢！”
秦如山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炕邊，蒲扇大的手毫不客氣地把那塊棉布連針帶線給奪了過去，順手扔在炕桌上。
“這破燈泡統共就十五瓦，你也不怕把眼睛熬瞎了！”
李香蓮被他這大嗓門嚇得縮了縮肩膀，揉了揉發酸的眼角，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吼啥呀。俺這不是閒著也是閒著，尋思著先把小衣裳做出來。蘭姐給的這料子好，貼身穿不扎肉。”
“做衣裳有縫紉機，再不濟去供銷社買現成的！老子缺你那點買衣裳的錢了？”
秦如山扯過一條幹毛巾胡亂抹了把臉，挨著李香蓮坐下，大掌習慣性地去捂她有些發涼的小手，“大夫咋交代的？頭三個月得靜養，你這天天不是拿剪子就是拿針的，傷神。”
李香蓮反手握住男人粗糙的手指，抿嘴笑了笑。
“山哥，俺今天吃蘭姐的喜糖，心裡頭還覺得跟做夢似的。真沒想到，蘭姐真跟徐隊長成了啊。”
秦如山聽見這話，嗤笑出聲。
“有啥沒想到的。老徐那癟犢子，看上塊肉能讓它跑了？再說了，肖蘭那娘們精明得跟猴似的，能降住她的，也就老徐那個不要命的活土匪。”
“這倆人湊一塊兒，那就是王八配綠豆，對上眼了！這回算是徹底鎖死，挺好，省得這倆禍害出去折騰別人。”
李香蓮聽得直搖頭，小手在他結實的胳膊上輕輕捶了一下：“你這人，嘴上就沒個把門的！人家大喜的日子，你咋能這麼編排他們呢？蘭姐對俺那麼好，徐隊長也是你過命的兄弟。”
“老子說的是實話！”
秦如山理直氣壯地揚起下巴，“那倆人脾氣一個比一個爆，以後家裡指不定天天上演全武行。哪像咱們倆……”
他說著，眼神瞬間軟了下來，粗糙的指腹在李香蓮手背上摩挲著，“老子這輩子，就樂意被你管著。”
李香蓮被他這直白的話臊得臉頰泛紅，趕緊轉移了話題。
“行了行了，越說越沒正形。”
秦如山湊過去，耳朵貼在李香蓮的肚子旁邊聽了聽，除了腸子咕嚕響，啥動靜也沒有。
他抬起頭，滿眼稀罕地看著媳婦：“不講他們了。你今兒覺得咋樣？有沒有噁心想吐？胸口還悶不悶？”
“挺好的，俺吃了好幾顆酸梅子，胃裡舒坦多了。”
李香蓮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本來還帶著笑的臉，慢慢浮起幾分愁容。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無意識地在小腹上畫著圈，聲音越來越小。
“山哥……俺這心裡頭，總覺得有點不踏實。”
秦如山一聽，立刻坐直了身子，神經瞬間緊繃起來：“咋了？哪兒疼？”
“沒疼……”
李香蓮抬頭看著他，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滿是擔憂，“俺就是覺得奇怪。你瞅瞅俺這肚子……”
她伸手把寬大的毛衣下襬往後攏了攏，貼著裡頭的秋衣。
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竟然已經有了明顯的隆起，像是在衣服底下藏了個小碗。
“俺以前在村裡，看那些懷了身孕的媳婦，三個月的時候肚子都還是平展展的，穿上衣裳根本看不出來。可俺這還沒到三個月呢，咋就開始顯懷了？”
李香蓮越說越害怕，眼眶都紅了，聲音打著顫，“山哥，你說……是不是娃有啥問題啊？俺這身子骨本來就差，是不是裡頭長了啥不該長的東西……”
以前在趙家，那老太婆天天咒她肚子里長瘤子也不下蛋。
這陰影在她心裡扎得太深，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她就忍不住往最壞的地方想。
秦如山看著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嬌怯模樣，心疼得直抽抽。
他一把將人摟進懷裡，大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順著。
“瞎想啥呢！老子的種，能有啥問題？”
秦如山故意板起臉，語氣卻柔得能滴出水來，“你也不看看老子這體格子！老子的娃，那生下來就得是個大胖小子或者胖閨女！在肚子里長得快點咋了？那是隨了老子，骨架大，壯實！”
他低頭在李香蓮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繼續開解：“再說了，你前陣子天天喝老母雞湯，吃核桃紅糖的，營養全補在肚子裡了，能不顯懷嗎？村裡那些媳婦，飯都吃不飽，肚子裡連點油水都沒有，拿啥顯懷？”
李香蓮靠在他滾燙的胸膛上，聽著他這番歪理，心裡的恐慌倒是散了不少，但還是有些沒底：“真……真是這樣？”
“那還有假！”
秦如山拍著胸脯保證，隨即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明天剛好滿三個月。你別在這兒自己嚇自己了。明天一大早，老子帶你去縣醫院找那個老太太大夫。咱們好好查查，看看到底是老子的娃長得壯，還是你在這兒杞人憂天！”
“嗯。”
李香蓮乖順地點了點頭，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秦如山看著她那副惹人疼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長了點肉的臉頰，咧嘴一笑：“行了，趕緊睡覺！明天去醫院，老子非讓大夫當面誇誇，俺這媳婦把娃養得多好！”
夜風順著窗戶縫鑽進來，卻吹不散這屋裡熱騰騰的煙火氣。
秦如山扯過厚棉被，把兩人嚴嚴實實地裹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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