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李香蓮臉皮子“唰”地紅到耳根，恨不得把頭扎進地磚縫裡。
偏偏秦如山缺根弦，挺著胸脯在那搭腔：“長胖好啊！俺媳婦天天吃老母雞，紅糖核桃沒斷過，那肉能不長嗎？大夫，你瞅俺把媳婦養得多水靈！”
老醫生沒好氣地敲了敲辦公桌：“你這當家屬的少在這瞎顯擺！補身體不是餵豬。頭幾個月吃得太胖，營養全囤在大人和胎兒脂肪上。到時候娃娃骨架太大，生的時候卡在產道里出不來，你是想讓她在產房裡遭大罪？”
“別別別！”
秦如山被嚇得臉都白了，嗓門當場劈了叉，“大夫，那咋整？不吃雞了？餓著？”
“粗糧細糧搭配著吃！多走動，少躺著！”
老太太把病歷本往前一推，“行了，拿好單子去交費，下一個！”
出了診室門，李香蓮腦袋快埋進胸口，羞惱地去掐男人的胳膊：“讓你天天逼著俺吃，這下好了，丟人都丟到醫院來了。人家大夫都說俺是長了一肚子肥肉。”
秦如山攙著她，乾巴巴地賠笑：“大夫那是防患於未然。咱從今天起改規矩，兩天吃一隻雞，不能再少了！”
李香蓮被他這強詞奪理的歪理臊得不行，白了他一眼，小手在他結實的胳膊上擰了半圈。
“就你長了張嘴，啥話都能讓你翻出花來。”
她紅著臉嘟囔，腳下卻順著男人的力道往樓梯口走。
剛走到樓梯拐角，李香蓮停住腳步，扯了扯秦如山的衣袖。
“山哥，魏大哥是不是就在這醫院的外科病房住著？咱既然來了，要不順道去瞅瞅他吧？”
秦如山正滿腦子琢磨著去菜市場買啥補品，聽見這話，兩道濃黑的眉毛立刻擰成了個死結。
“看那狗東西幹啥？”
他撇了撇嘴，滿臉嫌棄，“他皮糙肉厚的，胸口開個窟窿都跟沒事人一樣，前兩天還能滿走廊調戲許大夫呢，死不了。”
李香蓮拽著他的袖口搖了搖，軟著嗓音勸：“人家好歹是你過命的兄弟，平時沒少幫咱的忙。咱這都到樓底下了，過門不入，多不合適。再說，魏大哥一個人在病房裡躺著，連個端茶倒水的人都沒有，也怪可憐的。”
秦如山翻了個白眼，一副勉為其難的架勢。
“行吧行吧，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子就去瞅他一眼。”
他大掌一伸，重新把李香蓮護在臂彎裡，“不過咱可說好了，病房裡病菌多，你待個五分鐘就得出來，別燻著俺的娃。”
縣醫院的外科病房在三樓。
樓道里光線昏暗，牆皮下半截刷著綠漆，早就掉得斑駁不堪，露出裡頭黃褐色的水泥底子。
空氣裡混著濃重的來蘇水和紅藥水味，燻得人直皺鼻子。
秦如山像個開路的煞神，避開端著搪瓷盆打熱水的家屬，熟門熟路地摸到了走廊盡頭那間病房。
“砰！”
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拿腳尖踢開了虛掩的木板門。
病房裡統共就兩張鐵架子床，靠窗那張空著。
魏東海正靠在搖床上，手裡舉著個紅富士蘋果啃得咔嚓作響。
他身上穿著件寬大的病號服，領口敞著，露出裡頭纏得厚厚的紗布。
聽見這土匪進村般的動靜，魏東海眼皮都沒抬，直接罵道：“哪個不長眼的，趕去投胎啊？”
秦如山冷笑一聲，大跨步走進去。
“老子看你這狗東西活蹦亂跳的，啃蘋果的勁兒比狗都大，早知道就不該來浪費時間。”
魏東海這才抬起頭。
瞧見秦如山身後的李香蓮，他趕緊把咬了一半的蘋果塞進床頭櫃的鋁飯盒裡，胡亂抹了把嘴，那張黑臉上硬生生擠出點客氣的笑模樣。
“弟妹也來了啊。趕緊坐趕緊坐。”
轉頭對上秦如山，魏東海又換了副嘴臉：“秦黑子，你帶弟妹來這烏煙瘴氣的地方幹啥？不知道病房裡晦氣？”
“你以為老子想來？”
秦如山拉過一把掉漆的摺疊椅，拿袖子使勁擦了兩遍，這才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香蓮坐下，“俺媳婦心善，怕你一個人在這兒臭了都沒人收屍，非拉著老子來看看。”
李香蓮被他這滿嘴的粗話臊得臉紅，趕緊打圓場。
“魏大哥，你別聽他瞎胡咧咧。俺們剛去樓下婦產科做完檢查，順道過來看看。你這傷……好些沒？”
魏東海拍了拍裹著厚紗布的胸脯，震得自己倒抽了一口涼氣，卻還硬挺著裝好漢。
“好多了！許大夫醫術高明，俺這身子骨又結實，再過個兩三天就能下地了。”
秦如山瞅著他那副死鴨子嘴硬的樣，毫不留情地拆臺。
“拉倒吧你。前兩天不知道是誰，被許大夫訓得跟孫子似的，站都站不穩，還得老子架著。”
魏東海老臉一熱，瞪起牛眼：“你懂個屁！老子那叫戰略性示弱。不裝得可憐點，許大夫能親自給俺換藥？”
秦如山嗤之以鼻，拉過另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兩條長腿敞著。
“行了，別擱這兒吹牛皮了。我看你這氣色，紅光滿面的，許大夫沒少給你開小灶吧？”
魏東海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視線落在李香蓮平坦的肚子上，話鋒一轉。
“行了，別扯老子了。弟妹這檢查結果咋樣？真懷上了？”
秦如山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腰板挺得筆直，那張黑臉上的得意勁兒簡直能把房頂掀翻。
“那還有假？大夫說了，胎心穩得很！而且啊，俺媳婦這肚子顯懷早，大夫說八成是俺養得太好，營養全補上了！”
李香蓮在旁邊聽得直扶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人家大夫明明說的是長了一肚子肥肉，這男人倒好，掐頭去尾，全攬成他的功勞了。
魏東海上下打量了秦如山一眼，酸溜溜地哼了一聲。
“看把你嘚瑟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懷上了呢。”
“老子有種，老子樂意嘚瑟！”
秦如山眉飛色舞，毫不客氣地往魏東海肺管子上戳，“等你這老光棍什麼時候把許大夫追到手，再說這種酸話吧。別到時候連個熱乎被窩都混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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