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看他那副樣子,最終還是退了一步。
“最多到走廊。”
魏東海立馬拿起柺杖。
楚婧雪在後頭小聲嘀咕:“瞧把你美的。”
魏東海沒空搭理她,拄著拐跟在許蔓身邊,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不少。
許蔓停下,把藥袋塞進他手裡。
“回去聽話。”
魏東海低頭看她:“你晚上值班,我能不能給你送飯?”
許蔓立刻拒絕:“不能。”
“那讓李建國送。”
“也不能。”
“秦如山送。”
“更不能。”
魏東海眉毛擰起來:“那你吃啥?”
許蔓被他問得一噎。
她忙起來確實常常顧不上吃飯。
魏東海一看她沒答,立馬抓住了話頭:“你看,你自己都說不上來。”
許蔓壓低聲音:“我會吃。”
“你上回也這麼說,結果燒到四十度。”
許蔓耳根微熱,語氣硬了些:“那是意外。”
魏東海不吭聲,就那麼站著。
楚婧雪抱著包靠在門框邊,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走廊裡人來人往。
魏東海這大體格子杵在病房門口,硬生生擋去了一大半的道。
許蔓拿這頭倔驢一點辦法沒有。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終於鬆了口。
“我會去食堂打熱飯熱菜。”
她把手揣進白大褂的兜裡,頓了頓,“晚上交了班,我過去看看你。”
魏東海掏了掏耳朵。
“看誰?”
“看狗。”
許蔓沒好氣,瞪了他一眼。
魏東海那張拉得老長的黑臉肉眼可見地緩和下來,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露出一口白牙。
“行。老子就是狗。”
他握著柺杖的手緊了緊,往前湊了半步,嗓門都亮堂了不少,“說話算數?”
許蔓被他這副得寸進尺的無賴樣氣笑了。
“不算數你還打算報警抓我?”
“報警多麻煩。”
魏東海下巴一抬,“老子自己有手銬。直接拷回家。”
許蔓臉頰一熱,懶得再聽這混不吝滿嘴跑火車,轉身就往門診的方向走。
魏東海拄著柺杖站在原地,衝著那道背影扯著粗嗓門喊。
“晚上八點,大院見!不見不散!敢放老子鴿子,老子就去值班室堵你!”
走廊裡路過的小護士捂著嘴偷笑。
許蔓腳步一頓,頭也沒回,步子邁得更快了。
楚婧雪從後頭走上來,用手肘撞了撞魏東海的胳膊。
“行了魏大隊長,別看啦,人都走沒影了。趕緊跟我辦出院去。”
魏東海破天荒沒罵人。
他用柺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轉身往病房走,連胸口的斷骨都不覺得疼了,步子邁得比剛才利索得多。
“走!回家收拾屋子!”
公安局家屬大院,筒子樓三層最裡間的單身宿舍。
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時針堪堪指到七點半。
魏東海單腿撐著地,右手端著個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盤,一瘸一拐地往八仙桌跟前湊。
盤子裡是一整條澆著濃油赤醬的紅燒大鯉魚。
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溜肉段、蔥燒海參、小雞燉蘑菇,外加四個白白胖胖的大饅頭。
為了湊齊這桌子硬菜,他下午硬是逼著李建國騎著跨子跑了三條街,把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給催急眼了。
老子媳婦頭一回上門,必須得吃點好的。
魏東海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汗,轉身又去翻櫃子。
平時亂得下不去腳的狗窩,今天下午被他指揮著李建國和秦如山來了個大掃除。
臭襪子破球鞋統統塞進床底下,桌子擦得一點灰塵都沒有,連床上的粗布床單都換了條沒打補丁的。
七點五十。
魏東海拄著拐在屋裡轉了三圈,越等越焦躁。
他走到門後那面缺了角的穿衣鏡前,理了理身上的公安制服。
釦子扣得嚴嚴實實,領口平整。
他看著鏡子裡那張胡茬颳得乾乾淨淨、卻依然黑不溜秋的臉,嫌棄地皺了皺眉。
早知道前幾年出外勤就該戴個草帽,現在黑成這塊炭樣,跟人家許大夫站一塊,活脫脫就是個挖煤的。
八點整。
樓道里靜悄悄的,只有隔壁李大媽家炒菜的刺啦聲。
魏東海豎起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
八點過五分。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
這動靜不同於筒子樓裡那些大老粗的趿拉板聲,聽聲音像是個女孩子。
魏東海心頭猛地一跳,趕緊把手裡的抹布往門後一扔,轉身快步走到桌邊。
他拉開長條板凳,端端正正地坐好,雙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裝出一副老神在在的大爺模樣。
“叩叩叩。”
木門被敲響了三下。
“門沒鎖,自己進。”
魏東海清了清嗓子,把聲音壓得粗聲粗氣。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許蔓站在門口。
她身上那件白大褂已經脫了,換了件米白色的確良襯衫,下頭配著條藏青色長褲。
夜風順著樓道吹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有些亂。
她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頭裝著幾盒西藥和一卷新紗布。
魏東海那雙瞪得溜圓的牛眼,在她身上從頭到腳颳了一遍。
真好看。
怎麼穿都好看。
“愣著幹什麼?不認識了?”
許蔓反手關上門,把網兜擱在旁邊的五斗櫥上。
魏東海這才回過神,趕緊抓起旁邊的柺杖站起來。
“誰愣了。老子是看你這臉白得跟紙一樣,今天門診又沒歇著吧?”
許蔓沒接他的話,視線落在那張擺得滿滿當當的八仙桌上。
紅燒魚還冒著熱氣,溜肉段油光水滑,這陣仗大得簡直能過年。
她轉頭看向魏東海,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你做的?”
魏東海下巴一抬。
“想什麼呢。老子現在連刀都拿不穩,這是讓李建國去國營飯店弄回來的。”
許蔓走過去,拉開板凳坐下,看著滿桌子的油水。
“你傷口還在發炎,不能吃這麼多油膩的發物。海參和鯉魚你碰都不能碰。”
魏東海拖著柺杖挪到她對面坐下,隨手抓起一個白麵饅頭塞進她手裡。
“誰說老子要吃了。這是給你弄的。”
許蔓拿著饅頭,驚訝地問道。
“給我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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