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慢慢走回宿舍。
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很久，黑漆漆的。
她摸出鑰匙開門，冷風順著窗縫灌進來。
她把那件帶著肥皂味的外套脫下來。
這男人真霸道，連一件衣服都要硬塞給她。
許蔓坐在單人床邊。
廖俊森前幾天在辦公室吃了癟。
以他那種睚眥必報又自視甚高的性子，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他肯定會動用家裡的關係。
省城那邊，她爸媽一直相中廖俊森。
兩家世交，門當戶對。
廖俊森大機率會把她跟魏東海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訴她爸。
省城離這裡不算遠，坐火車不過幾個小時。
她太瞭解她媽吳秀鳳的脾氣了。
一旦得知她在這邊找了個轉業的糙漢，絕對會鬧翻天。
許蔓拉開抽屜。
紅皮的戶口本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她得先斬後奏，免得夜長夢多。
回到大院宿舍。
魏東海連燈都沒開，直接摸黑翻箱倒櫃。
戶口本、軍功章、轉業證明、還有壓箱底的兩個存摺。
全被他一股腦掏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八仙桌上。
他拉過板凳坐下，開啟手電筒，對著那兩本存摺翻來覆去地看。
加起來攏共兩千三百塊錢。
這是他轉業這幾年攢下的全部身家。
“彩禮得全交。”
魏東海自言自語，手指數著數字，“還得打個衣櫃，買臺縫紉機。要不把那輛破腳踏車也換了，給她買輛女式的飛鴿。”
越算越覺得錢不夠。
他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決定明天找李建國先借兩百應應急。
這一夜，魏東海根本沒閤眼。
只要一閉上眼睛，滿腦子都是許蔓那句“明天去領證”。
天剛矇矇亮，東方才露出一絲魚肚白。
魏東海就換上了一身不算舊的軍裝。
他把戶口本和存摺用牛皮紙袋裝好，揣進貼身的兜裡。
不到六點半，他就拄著柺杖，跑去敲響了公安局局長劉振華的家門。
劉局長穿著背心，頂著一頭亂髮拉開門。
還沒等開罵，就被魏東海按著手印蓋了公章，硬生生把結婚介紹信扯了過來。
拿到介紹信，魏東海直奔民政局。
才早上七點過十分。
民政局的鐵大門還上了掛鎖，連個值班室的大爺都沒起。
魏東海也不嫌涼，直接靠在鐵門旁邊的石獅子上。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牛皮紙袋，一雙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街頭的方向。
清晨的秋風刮在臉上，有點涼。
民政局門前那兩座石獅子被露水打得溼漉漉的。
魏東海單腿站著，大半個身子靠在左邊的石獅子上，懷裡死死揣著那個裝戶口本的牛皮紙袋。
七點半。
七點四十。
七點五十。
街面上騎著二八大槓趕去上班的人越來越多，腳踏車鈴鐺聲響成一片。
魏東海脖子伸得老長，眼珠子瞪得溜圓，死死盯著街角那個路口。
左胸的肋骨因為長時間站立，開始一抽一抽地疼。
冷汗順著他剛刮乾淨的下巴往下滴。
但他連換個姿勢都不肯，生怕一低頭就錯過那個熟悉的身影。
民政局的值班大爺拎著一長串鑰匙，打著哈欠走過來。
“哎喲，同志，你這傷成這樣，來辦啥事啊？”
大爺看著魏東海這副慘狀，嚇了一跳，手裡的鑰匙嘩啦啦響。
“娶媳婦！”
魏東海嗓門洪亮，中氣十足，震得大爺耳朵嗡嗡響。
大爺樂了，把鐵門推開。
“那進來等唄。外頭風大，你這身板也經不住這麼吹啊。”
“不進。我媳婦路痴，我得在這兒給她指路。”
魏東海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大爺搖著頭進了屋。
眼看掛鐘指到七點五十五。
魏東海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這女人該不會真反悔了吧？
昨天晚上答應得好好的，今天一覺醒來不認賬了？
還是昨天夜裡受了風，又燒起來了？
他急得在原地打轉，腋下的柺杖在青石板上戳出急促的篤篤聲。
就在他咬著牙，準備轉身往縣醫院家屬樓跑的時候，街角轉過來一道清瘦的身影。
許蔓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確良襯衫，下襬紮在黑色的長褲裡，顯得腰身極細。
頭髮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意挽著，而是認認真真地編成了一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魏東海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聲落回了肚子裡。
他拄著拐，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你可算來了！”
魏東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手心全是汗，說話直喘粗氣，“快八點了！老子還以為你半路後悔，跑了！”
許蔓看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模樣，又看了看他額頭上急出來的冷汗。
她沒甩開他的手。
“醫院行政科八點才上班。”
許蔓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張蓋著鮮紅公章的紙，“我去找了科長，硬把人在家裡堵住，開了這張結婚介紹信。沒有這個，民政局怎麼給咱們辦證？”
魏東海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介紹信，又看了看許蔓。
原來她不是要跑。
她是一大早去給他弄這個去了。
“你幾點來的？”
許蔓問。
“沒多久。也就剛到。”
魏東海死鴨子嘴硬。
旁邊掃地的大爺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啥剛到啊！這位同志不到七點十分就在這石獅子旁邊杵著了，我當他要偷石獅子呢！”
許蔓臉頰一熱，瞪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真不要命了？站了快一個小時，傷口不疼？”
“娶媳婦這點疼算個屁！”
魏東海拉著她就往裡走，“快快快，趁著現在沒人排隊，咱們趕緊把戳蓋了。蓋了戳你就是老子的人，誰也搶不走！”
辦事員是個燙著捲髮的大姐，拿著魏東海那張蓋著公安局鮮紅公章的介紹信，又看了看他倆。
“魏隊長是吧？你這架勢，是剛從前線下來啊？”
大姐打趣道。
“可不是嘛，剛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的命。”
魏東海樂呵呵地把戶口本和存摺一股腦推過去，“大姐，受累快點，我怕我媳婦一會兒肚子餓了。”
許蔓坐在長條椅上，把那兩本存摺推回他懷裡。
“拿戶口本就行了，你拿存摺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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