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俊森嘆了口氣,聲音發沉。
“阿姨,這婚恐怕辦不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怎麼回事?蔓蔓又給你甩臉子了?這死丫頭,我這就打電話罵她!”
“不是甩臉子。”
廖俊森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十足的委屈,“蔓蔓她結婚了。”
“你說什麼胡話!”
吳秀芳的聲音陡然拔高,“她戶口本還在我抽屜裡鎖著呢!結的哪門子婚!”
“她自己拿著戶口本。今天早上剛去縣民政局領的證。”
廖俊森開始添油加醋。
“對方是個轉業回來的縣公安局隊長,叫魏東海。大字不識幾個,滿嘴髒話的糙漢。
前幾天還受了重傷,差點沒命。
蔓蔓不知道被他灌了什麼迷魂湯,今天拿著紅本本在醫院裡到處顯擺呢。”
吳秀芳在那頭呼吸急促起來,顯然氣得不輕。
廖俊森繼續加火。
“阿姨,我本來想攔著的,可蔓蔓根本不聽我的。
那男的還是個地痞流氓做派,在醫院裡大聲喧譁,說生米煮成熟飯,誰來都不好使。”
“反了她了!”
吳秀芳氣得拍桌子,“她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媽!”
“阿姨您別生氣。蔓蔓可能也是一時糊塗……”
“糊塗個屁!跟一個泥腿子領證,她不要臉我還要臉!”
吳秀芳在那頭來回走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嘎噠作響。
“俊森,你別急。這事阿姨給你做主!領了證又怎麼樣,我讓她馬上離!”
“可是那男的挺橫的。說是縣局的刑偵隊長。”
“橫?我看他能橫到哪去!一個縣裡的小警察,還反了天了!”
吳秀芳冷笑出聲。
“我這就去買下午的火車票。明天一早我就到雲縣!我倒要看看,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土匪,敢拐我吳秀芳的女兒!”
“阿姨,那我明天去火車站接您。”
“行。你幫我看好蔓蔓,別讓她再做出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結束通話電話。
廖俊森付了錢,提著保溫桶走出郵局。
他回頭看了一眼縣醫院的方向,心裡暢快了不少。
魏東海,你以為一張破紙就能把許蔓拴住?
等吳秀芳來了,看你怎麼收場。
……
公安局後院的單身宿舍。
屋裡光線昏暗,牆皮脫落了一大塊,露出裡頭泛黃的土磚。
靠窗的單人木板床上,被子疊得像個豆腐塊。
魏東海大馬金刀地坐在床沿上,左腿打著石膏架在長條凳上,腋下的柺杖隨手扔在一邊。
他手裡捧著那個紅皮的結婚證。
粗糙的指腹在上面那層薄薄的塑膠皮上來回摩挲。
照片上,許蔓嘴角微微往上翹,那張平時清冷不近人情的臉,這會兒看著真招人疼。
“嘿嘿。”
魏東海喉嚨裡滾出一陣悶笑,那兩排大白牙在昏暗的屋裡直晃眼。
這事兒幹得漂亮。
三年了。
現在,這朵高嶺之花,真真切切地落在他魏東海的戶口本上了。
他把結婚證貼在左胸口,隔著厚厚的紗布,聽著裡頭砰砰直跳的心跳聲。
“砰!”
本就不結實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笑什麼呢!在院子裡就聽見你這屋裡發春似的動靜。”
秦如山大步跨進來,嫌棄地揮了揮屋裡那股子常年不見太陽的黴味。
魏東海動作極快,瞬間把紅本本塞進貼身的口袋裡,還用手捂嚴實了。
“敲門不會?老子現在是有家室的人,懂不懂規矩!”
秦如山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拉過那條長板凳,一屁股坐下。
“有家室還窩在這狗窩裡?”
秦如山從兜裡摸出一串黃銅鑰匙,直接扔在魏東海那張硬板床上,“拿著。”
魏東海眼睛一亮,一把將鑰匙撈進手裡。
“定下來了?”
“那必須的。”
秦如山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火,“我辦事你還不放心?我那兄弟正好今天收拾完東西回鄉下,房子空出來了。”
秦如山湊近了點,壓低聲音。
“正兒八經的青磚瓦房。不是兩室一廳,是個獨門獨戶的帶天井小院子。
裡頭三間正房,旁邊還帶個偏房和灶屋。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夏天乘涼正合適。
你這要求高,我尋思著兩室一廳的筒子樓隔音不好,乾脆給你弄了個獨院。
咋樣,可以不?”
魏東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樂得直拍床板。
“太可以了!老秦,你這事辦得地道!”
魏東海捏著那串鑰匙,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佈置了。
“獨門獨戶好啊。”
魏東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笑得一臉盪漾,“獨門獨戶的,晚上辦事都不怕吵著左鄰右舍。”
秦如山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聽見這話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你他孃的滿腦子想什麼呢!”
“你這肋骨還斷著,腿也瘸著,你辦哪門子事!不怕死在床上?”
魏東海不服氣。
“傷總有好的那天!老子娶媳婦,不得過日子?不得有夫妻生活?難不成結了婚天天蓋棉被純聊天?”
魏東海理直氣壯地指了指秦如山。
“到時候老子也跟嫂子一樣,讓許蔓懷個崽。生個閨女,長得像她,白白淨淨的,老子天天頂在脖子上帶她逛大集!”
秦如山看著這頭黑瞎子滿臉憧憬的傻樣,實在沒忍住,罵了一句:“出息!”
“老子樂意!”
魏東海把鑰匙揣進兜裡,“租金多少?我這就拿錢給你。”
“一個月五塊。我兄弟說看在我的面子上,給個友情價。你先交半年的。”
魏東海二話不說,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牛皮紙袋,點出三張大團結,直接拍在秦如山手裡。
“票弄到了沒?”
魏東海問。
“縫紉機票搞到了一張。腳踏車票太緊俏,黑市上那個倒爺說得等兩天,他去省城進貨。”
秦如山把錢收好,從兜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票證遞過去。
“行,縫紉機先買。明天我就去供銷社扛回來。”
魏東海把票仔細收好。
他撐著床板站起來,把柺杖夾在腋下。
“走,帶老子去看房。看完我得去接媳婦下班。”
秦如山看著他這副火急火燎的樣子,搖了搖頭。
“你慢點折騰。我看你這股興奮勁,別到時候樂極生悲。”
“烏鴉嘴。”
魏東海罵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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