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雲縣火車站。
綠皮火車發出刺耳的汽笛聲，緩緩停靠在站臺。
廖俊森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頭髮梳得平平整整，站在出站口往裡張望。
人群中，吳秀芳提著個棕色皮包，踩著半高跟皮鞋走了出來。
她穿著藏青色的呢子大衣，燙著大波浪捲髮，在一群穿著灰黑粗布衣服的旅客裡顯得格格不入。
“吳阿姨！”
廖俊森趕緊迎上去，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皮包，“您一路辛苦了，早上吃飯沒？”
吳秀芳臉色鐵青，根本沒心思寒暄。
“蔓蔓呢？今天在不在醫院？”
廖俊森點點頭，滿臉痛心疾首。
“在上班。阿姨，您別太生氣，蔓蔓可能就是一時衝動。那個魏東海是個粗人，平時在縣裡橫行霸道慣了，蔓蔓臉皮薄，說不定是被他給嚇唬住了。”
吳秀芳聽完，冷笑出聲。
“嚇唬？現在的社會還有沒有王法了！一個縣城裡的小警察，敢跑到我們老許家頭上動土！走，直接去醫院！我今天非把蔓蔓帶回省城不可！”
兩人走出火車站，叫了輛人力三輪車，直奔縣醫院。
路上，廖俊森繼續添油加醋。
“昨天那男的還在醫院走廊上到處發糖，生怕別人不知道。蔓蔓現在名聲都被他搞臭了。阿姨，這事要是傳回省委大院，您和許叔叔的臉面……”
“別提了！”
吳秀芳氣得直拍大腿，“我這張老臉算是被她丟盡了！等會見著她，看我怎麼收拾她！”
到了縣醫院大門口，廖俊森停下腳步。
“阿姨，我就不進去了。”
廖俊森嘆了口氣，“蔓蔓現在對我誤會很深，我進去怕她逆反心理更重。您是她親媽，您好好跟她說，她肯定能聽進去。”
吳秀芳拍了拍他的手背，滿臉歉意。
“俊森，委屈你了。你放心，阿姨只認你這一個女婿。那個什麼魏東海，門都沒有！”
說完，吳秀芳轉身踩著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走進了門診大樓。
二樓外科走廊。
許蔓剛查完房，手裡拿著一沓病歷卡往護士站走。
走廊上人來人往，濃重的來蘇水味直衝鼻子。
小林端著換藥盤跑過來，壓低聲音開口。
“許大夫，樓下掛號處有個女同志找您。穿得挺時髦，說是您母親。”
許蔓翻病歷的手頓住。
昨天廖俊森在辦公室發完瘋跑出去，她就猜到會有這一出。
只是沒想到省城離這兒幾百公里，她媽動作能這麼快，一早就殺到了。
許蔓心裡一點都不意外。
“知道了。”
許蔓把病歷卡疊好，遞給小林，“2床的消炎藥再掛一天，下午我有個手術，門診那邊你讓韓大夫幫忙頂一下。”
交代完，許蔓轉身往樓梯口走。
一樓大廳。
吳秀芳站在掛號視窗旁邊，滿臉嫌棄地打量著四周掉漆的牆皮和來來往往穿得破舊的病人。
看到許蔓穿著白大褂走下來，吳秀芳踩著高跟鞋就迎了上去。
“蔓蔓！”
吳秀芳的聲音在大廳裡顯得格外尖銳。
周圍幾個人紛紛轉頭看過來。
許蔓走下最後一級臺階，面色平靜。
“媽。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
吳秀芳氣得胸口起伏，指著許蔓的鼻子，“我要是再不來，你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你跟我過來！”
吳秀芳拽著許蔓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許蔓反手掙脫開。
“媽，這是醫院，我還在上班。有事去我辦公室說。”
吳秀芳四下掃了一圈，見不少人盯著她們看，到底是個要面子的人，冷哼一聲，跟著許蔓上了二樓。
外科辦公室。
許蔓推開門，把吳秀芳讓進去，反手把門鎖上。
屋裡沒別人。
吳秀芳把皮包往辦公桌上一砸，發出“砰”的一聲響。
許蔓走到暖水瓶旁，拿了個乾淨的搪瓷缸，倒了半杯熱水，遞過去。
“喝口水吧。您大老遠跑過來，到底想幹嘛？”
“幹嘛？”
吳秀芳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的女兒，“廖俊森打電話跟我說，你揹著家裡，跟縣裡一個大老粗領證了？是不是真的！”
“我不喝！”
吳秀芳一巴掌拍開搪瓷缸。
熱水全灑在地板上，濺溼了許蔓白大褂的下襬。
“你別給我轉移話題！許蔓，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把戶口本偷拿出來了？”
許蔓拿過桌上的抹布，彎腰把地上的水漬擦乾淨，直起身子，直視著吳秀芳。
“是。我結婚了。昨天領的證。”
吳秀芳雖然心裡有底，但真聽見女兒親口承認，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她扶著辦公桌的邊緣，指著許蔓，手直哆嗦。
“你……你這個死丫頭！你是不是要氣死我！”
吳秀芳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們家缺你吃還是缺你穿了？我跟你爸從小把你捧在手心裡，供你讀書，送你上醫科大！
你倒好，跑這窮鄉僻壤來受苦不說，現在還隨便找個泥腿子把自己嫁了！你對得起家裡對你的栽培嗎！”
許蔓皺起眉頭。
“媽，魏東海不是泥腿子，他是縣公安局的刑警隊長，轉業軍人。他有正當職業，人也很好。”
“好個屁！”
吳秀芳根本聽不進去，“一個縣城的小警察，能有什麼出息！廖俊森哪點比不上他？
人家是省委大院出來的，家裡知根知底，馬上就能把你調回省城大醫院！
你放著好日子不過，非要跟著一個糙漢過苦日子！你腦子裡到底裝的什麼！”
“我不喜歡廖俊森。”
許蔓聲音清冷，“我早就跟您說過，我跟他不可能。是您一直在一廂情願。”
“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我和你爸當年不也是家裡介紹的！”
吳秀芳氣急敗壞，“你馬上跟我去民政局，把婚離了！那男的要多少錢，我給他！這事必須瞞下來，不能讓大院裡的人知道，不然我跟你爸的臉往哪擱！”
許蔓覺得荒謬至極。
“結婚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會離婚。”
“你！”
吳秀芳揚起手，一巴掌就要落下來。
許蔓站在原地，躲都沒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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