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秀芳看著魏東海胸前厚厚的紗布,又看了看他那條打著石膏的粗壯左腿。
被石頭蹭了一下?
這男人撒謊連草稿都不打。
吳秀芳在省委大院待了半輩子,見慣了那些為了往上爬、為了搶功勞爭得面紅耳赤的人。
大院裡那些年輕人,幫領導提個包、跑個腿,都要在話裡話外點出自己的辛苦。
可眼前這個糙漢子,明明救了她女兒的命,連命都快搭進去了,卻連提都不願意多提一句,甚至還嫌許蔓說得太誇張。
吳秀芳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衝擊。
“你……你徒手撕鐵皮?”
吳秀芳盯著他那雙佈滿老繭和新舊疤痕的大手。
魏東海把手往背後藏了藏,打了個哈哈。
“嗨,當時急眼了,力氣大點,不值一提。”
魏東海趕緊扯開話題,“媽,咱不說這個了。您看這都大中午了,您大老遠來一趟,連口熱水都沒喝上。
走,我帶您去國營飯店搓一頓去。
大師傅今天剛殺的豬,紅燒肉做得一絕,我請客!”
吳秀芳沒接話。
她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廖俊森跟她說,魏東海是個流氓,強迫許蔓領證。
可現在看,許蔓這副護短的樣子,哪裡像被強迫的?
分明是死心塌地!
吳秀芳深吸了一口氣,強行穩住陣腳。
她是個極度要面子的人,就算心裡已經有了鬆動,嘴上也不能馬上服軟。
“你少跟我打馬虎眼。”
吳秀芳拿出長輩的款,“一碼歸一碼。你救了蔓蔓的命,我們老許家感謝你,記你這份恩情。你要多少補償,要錢還是要工作調動,我都可以滿足你。”
吳秀芳頓了頓,語氣依然強硬。
“但這婚,不能結。你們倆門不當戶不對,真湊在一起,以後也是一地雞毛。”
魏東海一聽這話,臉又黑了。
這老太太怎麼油鹽不進呢。
許蔓直接開口打斷。
“媽,我已經嫁給他了。這輩子我就認他。您要是實在看不順眼,以後我們逢年過節就不回省城惹您生氣了。”
吳秀芳氣得直哆嗦:“你這死丫頭!有了男人忘了娘是不是!”
魏東海趕緊出來打圓場。
“媽,蔓蔓說氣話呢。哪能不回去啊,等我腿好了,我帶她回省城給您磕頭。”
魏東海順勢遞臺階,“您今天先去我那院子看看,認認門。要是實在住不慣,我再去縣委招待所給您開個單間,一切花銷算我的。”
吳秀芳看著魏東海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再看看許蔓堅決的態度,知道今天硬逼是逼不出結果了。
她倒要看看,這男人到底給許蔓灌了什麼迷魂湯。
還有他租的那個什麼破院子,縣城裡的房子能好到哪裡去,肯定是個見不得人的狗窩。
“行。”
吳秀芳抓起桌上的皮包,冷哼一聲,“我今天就去看看你們的狗窩。要是那地方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我綁也要把蔓蔓綁回省城!”
魏東海一聽有戲,樂得大門牙都露出來了。
“得嘞!媽,您這邊請,小心腳下臺階。”
魏東海拄著柺杖,殷勤地在前面帶路。
許蔓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脫下身上的白大褂,隨手搭在椅背上。
“媽,您等我一下,我去護士站請個半天假。”
吳秀芳提著棕色皮包,板著臉跟在後面。
魏東海拄著單拐,腋下夾著木頭,手裡提著那個裝飯盒的大網兜,寸步不離地守在許蔓身側。
韓玉珠正在護士站低頭寫單子,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到許蔓身後跟著個穿著時髦、滿臉寫著“生人勿近”的中年婦女,韓玉珠愣了一下。
再看魏東海那副鞍前馬後的狗腿樣,韓玉珠心裡瞬間明鏡似的。
“韓護士,幫我跟林醫生說一下,下午門診那邊幫我頂一下,我家裡有點事,請半天假。”
許蔓走過去交代。
“行,你忙你的,我待會跟她說。”
韓玉珠衝許蔓眨眨眼,轉頭衝吳秀芳笑得格外燦爛,“阿姨好!您是許大夫的母親吧?長得真年輕,跟許大夫站一塊兒跟姐妹似的。”
吳秀芳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微微點頭算作回應。
“阿姨,您大老遠來一趟可得好好轉轉。咱們魏隊長為了許大夫,可是把心都掏出來了。昨天買那大白兔奶糖發給全科室,整個醫院都轟動了。”
韓玉珠趁機幫腔,專挑好聽的說。
“大白兔?”
吳秀芳眉頭挑了挑。
“可不是嘛,好幾斤呢!魏隊長對許大夫那叫一個大方,一點都不含糊。”
吳秀芳不想聽外人唸叨,冷哼一聲,轉身往樓梯口走。
下樓出了醫院大門。
吳秀芳瞥了魏東海那條打著石膏的粗壯左腿。
“你這腿能走?”
“能!大夫讓我多活動活動,長骨頭。”
魏東海拍了拍胸脯,“再說了,這房子選得近,就是為了蔓蔓。她平時上班,走幾步路就到了,連汗都出不來,冬天也不遭罪。等過兩天我弄張腳踏車票,買輛女式腳踏車,她去哪都方便。”
吳秀芳沒接話,踩著半高跟皮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魏東海拄著單拐,走得居然比吳秀芳還穩當。
他不僅自己走,還時不時伸出空著的那隻手,虛虛地護在許蔓身後,生怕街上來往的腳踏車碰著她。
吳秀芳走在前面,餘光把魏東海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這糙漢子看著五大三粗,心思倒是細。
但一想到廖俊森說的那些話,吳秀芳心裡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細心有什麼用?
沒錢沒背景,以後有了孩子,拿什麼培養?
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清靜的巷子。
巷子兩邊都是青磚高牆,路面比外面平整不少。
魏東海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從制服兜裡摸出一串黃銅鑰匙。
“媽,到了。就是這兒。”
魏東海把鑰匙插進鎖孔,用力一扭。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音。
吳秀芳站在門外,滿心以為會看到一個陰暗潮溼的破狗窩。
省城的筒子樓都擠得轉不開身,縣城的平房能好到哪去。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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