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敞的院子直接撞進吳秀芳的視線裡。
正兒八經的青磚瓦房，三間正房坐北朝南，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院子裡。
院子角落有棵兩人合抱粗的老槐樹，樹下是一口水井。
旁邊還帶著偏房和專門的灶屋。
地面鋪著平整的青磚，牆根底下還砌著個小花壇。
這分明是個獨門獨戶的小四合院。
吳秀芳愣在門口，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院子比她家在省委大院的房子還要寬敞敞亮。
“魏隊！你咋來了！”
院子中間，李建國正蹲在水井旁邊，袖子挽到手肘，手裡倒提著一隻剛放完血的老母雞，旁邊還放著個裝滿開水的木盆。
滿地的雞毛被風一吹，到處亂飛。
李建國一抬頭，看見魏東海領著許蔓，旁邊還站著個穿得極其講究的中年婦女。
“喲，許大夫也來了！”
李建國拎著死雞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咧嘴衝著吳秀芳直樂，“這位大姐是誰啊？魏隊，你家親戚？”
魏東海臉都綠了。
他拄著柺杖猛地往前邁了一大步，恨不得一柺杖敲在李建國那顆榆木腦袋上。
“大姐你個頭！瞎了你的狗眼！”
魏東海嗓門大得震耳朵，“這是我丈母孃！叫吳阿姨！”
李建國嚇得手一哆嗦，“啪嘰”一聲，那隻死雞直接掉進了旁邊的泥水坑裡。
“丈、丈母孃？！”
李建國結結巴巴，趕緊把手往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腰彎得快貼到地上了。
“阿姨好！阿姨您大老遠來辛苦了！我是魏隊手底下的兵，叫李建國！”
吳秀芳看著地上那隻沾滿泥水的死雞，再看看李建國那副冒失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就是你說的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院子？”
吳秀芳轉頭瞪著魏東海，語氣裡帶著挑剔。
魏東海狠狠剜了李建國一眼，轉頭衝吳秀芳笑得滿臉討好。
“媽，這小子手笨，我讓他弄兩隻散養老母雞給蔓蔓補身子，他倒好，把院子弄得一團糟。我這就讓他滾蛋。”
魏東海轉頭衝李建國吼：“還不趕緊把這收拾乾淨！拿著雞去灶屋弄！”
李建國連連點頭，拎起死雞和木盆，一溜煙跑進了偏房的灶屋。
許蔓看著魏東海這副變臉的絕活，忍不住想笑，但礙於吳秀芳在場，硬生生憋住了。
“媽，您別看院子現在亂，屋裡都收拾好了。”
魏東海拄著拐在前面引路，“您進來看看正房。”
推開正房的木門。
屋裡亮堂得很。
朝南的兩扇大窗戶透著光，地上鋪著紅磚，擦得乾乾淨淨，一點灰塵都沒有。
裡頭是裡外兩間。
外頭可以當個小客廳，裡頭是臥室。
雖然還沒添置什麼大件傢俱，但牆面明顯是剛刷過大白的，連一點黴味都聞不到。
吳秀芳在屋裡轉了一圈，手指在窗臺上抹了一把。
沒灰。
她心裡那點挑刺的火氣被這寬敞明亮的屋子澆滅了一半。
“這房子租金多少？”
吳秀芳板著臉問。
“一個月五塊。”
魏東海老老實實回答，“我交了半年的。老秦幫忙找的，價格公道。過兩天我再去供銷社扛臺縫紉機回來，放在窗戶邊上，蔓蔓平時做衣服光線好。”
“五塊？”
吳秀芳冷哼一聲，“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租這麼大的房子，以後這日子不過了？拿什麼吃飯？”
魏東海樂呵呵地從左胸的貼身口袋裡掏出一個紅皮存摺，雙手遞到吳秀芳面前。
“媽，您放心。我轉業回來這幾年，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工資基本都存著了。這上面有兩千多塊錢。
以後我的工資全交蔓蔓管，我一分錢私房錢都不留。
保證餓不著她。”
吳秀芳看著那個存摺，沒伸手去接。
兩千塊錢在這個年代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很多雙職工家庭幹一輩子都攢不下這麼多錢。
這男人居然把全部身家都亮出來了，一點防備都沒有。
吳秀芳心裡五味雜陳。
她轉頭看向許蔓，發現許蔓正看著魏東海，那神態是她這個當媽的從來沒見過的放鬆和踏實。
“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兩千塊錢能花一輩子？”
吳秀芳嘴硬，“你這腿要是落下殘疾，以後公安局還能要你？”
“大夫說了，我這腿骨頭接得嚴實著呢！”
魏東海拍了拍自己右邊那條完好的大腿，扯著嗓子大喊，“劉局還等著我回去挑大樑辦大案子呢！絕對留不下什麼殘疾！”
“就算退一萬步講！”
魏東海把手裡那個紅皮存摺強行塞進吳秀芳的皮包裡，“我真幹不了公安了，憑我這把子力氣，去扛大包、下車間、擺攤幹個體戶，也絕對餓不著蔓蔓！”
吳秀芳根本不領情。
她一把將存摺從皮包裡掏出來，扔回魏東海懷裡。
“說得比唱得還好聽！傷筋動骨一百天，萬一有個好歹，你拿什麼打包票！”
吳秀芳雙手叉腰，連連冷笑，“我們家蔓蔓憑什麼跟著你受這種擔驚受怕的罪！”
許蔓沒等魏東海開口，直接往前邁了一步，擋在魏東海身前。
“媽。”
許蔓叫了一聲，“就算他這腿真治不好了，以後落下殘疾了，我也認了。”
吳秀芳猛地轉頭盯著女兒，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這一身傷，是替我受的。”
許蔓轉身，當著吳秀芳的面，一把抓住了魏東海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握得很緊，“只要我許蔓還有一口氣，我就絕對不會嫌棄他。他沒工作，我養他一輩子。”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安靜了。
魏東海整個人猛地一哆嗦。
那張黑紅的臉膛上，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暗紅。
他個大老爺們，平時在局裡呼風喚雨、凶神惡煞的，這會兒聽見自己媳婦當著丈母孃的面放話要“養他一輩子”，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要不是顧忌吳秀芳在場，他這會兒早就把許蔓攔腰抱起來轉上三圈了。
吳秀芳被親閨女這話堵得半天喘不上氣。
她伸出指頭，指著許蔓的鼻子，哆嗦了好幾下。
“你！你這個死心眼的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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