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下早班，沒穿那身寬大的白大褂，換了件淺藍色的收腰襯衫，手裡還提著兩兜子水果。
“媳婦回來了！”
魏東海眼睛一亮，把柺杖往旁邊一扔，單腳蹦過去接她手裡的網兜。
“你慢點蹦！”
許蔓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反手把網兜遞過去，順便掃了一眼他那打著夾板的腿，“早上剛換的藥，又折騰出汗了？去屋裡把衣服換了。”
“哎，聽媳婦的。”
魏東海提著水果，樂顛顛地去了裡屋。
許蔓走到水井邊，壓了兩下水，把手洗乾淨。
扯過搭在繩子上的毛巾擦乾，轉身走到藤椅旁。
“媽，在院子裡坐著冷不冷？”
許蔓摸了摸吳秀芳的手背，還算溫熱。
“氣都氣飽了，哪還覺得冷。”
吳秀芳瞥了裡屋的門簾一眼。
許蔓拉過剛才魏東海坐的那個小馬紮，挨著吳秀芳坐下。
這大半個月，吳秀芳死活不肯住這個院子，每天晚上非要去住縣委招待所。
魏東海二話沒說，直接掏錢開了一個月的單間，還每天早中晚準時去招待所接送，比警衛員還積極。
許蔓知道她媽心裡憋著一股勁，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催。
但今天早上，省城那邊來電話了。
“媽，爸早上往我科室打電話了。”許蔓壓低了一點聲音。
吳秀芳身子一頓。
“爸說他最近老毛病又犯了，胃疼得整宿睡不著。家裡阿姨做的飯他不愛吃。”
許蔓看著吳秀芳的眼睛，“爸問您打算在雲縣待到什麼時候。”
吳秀芳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膝蓋上的褲子布料。
她大老遠跑過來，本以為連吼帶罵鬧上兩場，許蔓就會乖乖跟她回去。
誰知道這死丫頭簡直吃了秤砣鐵了心。
可吳秀芳要強了一輩子，哪能在這個時候服軟。
“他胃疼讓他自己找大夫吃藥去！”
吳秀芳拔高了嗓門，聲音大得足夠讓裡屋的人聽見。
她轉過頭，眼睛盯著許蔓。
“你什麼時候去民政局把這荒唐的婚給離了，我什麼時候買票上火車走人！”
吳秀芳態度還是那麼強硬。
這話剛落地，裡屋的門簾被一把掀開。
魏東海換了件乾淨的長袖襯衫，敞著兩顆釦子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端著個搪瓷盤子，上面放著剛洗好切好的蘋果塊。
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盤子穩穩當當地放在石桌上，直接接過了吳秀芳的話茬。
“別啊媽！”
魏東海臉皮厚得能擋子彈，“您要是按這個標準算時間，那您這輩子怕是回不去省城了。”
吳秀芳猛地站起來，指著魏東海的鼻子。
“你少在這兒插嘴！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了是不是！”
魏東海拿起一根牙籤，紮了塊最甜的蘋果，雙手遞到吳秀芳面前。
“媽，我跟蔓蔓那是這輩子鎖死了，老天爺來了都拆不散。”
魏東海笑得那叫一個欠揍，“您回不去省城也沒關係。這院子寬敞得很，東邊那間偏房一直給您留著呢。您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魏東海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脯，震得砰砰響。
“就算住到我給您養老送終，我也包圓了！絕對把您伺候得舒舒坦坦！”
吳秀芳氣得指尖都在發抖。
這男人的臉皮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城牆拐彎都沒這麼厚！
罵不走，打不跑，還得寸進尺要給她養老！
“誰要你養老！你給我滾遠點！”
吳秀芳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盤子裡的牙籤跳了起來。
許蔓趕緊站起來去扶吳秀芳的胳膊。
“你閉嘴。”
許蔓轉頭冷冷地警告魏東海。
魏東海立馬做了個拉拉鍊的動作，閉上嘴，老老實實地退到一邊，那副乖巧聽訓的模樣跟剛才的混不吝判若兩人。
就在院子裡氣氛僵持不下的時候。
“砰砰砰——”
院子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突然被砸得震天響。
還沒等魏東海過去開門，外面的人已經一腳踹開了虛掩的門板。
李建國滿頭大汗地衝了進來，警服領口全溼透了，喘得像風箱一樣。
“魏隊！出、出事了！”
李建國扶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倒氣。
魏東海臉上的痞氣瞬間收斂，眉頭猛地皺起，兩步跨過去。
“咋呼什麼？天塌了？”
李建國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許蔓和吳秀芳，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下去，瘋狂衝魏東海使眼色。
魏東海心領神會。
他轉身衝許蔓安撫地笑了笑。
“媳婦，你們先吃水果，我跟建國去外頭說點工作上的事。”
說完，他扯著李建國的胳膊就往院門外走。
剛跨出門檻，順手把門一關。
魏東海壓低嗓門，眼神凌厲，“出什麼事了？”
厚重的黑漆木門剛合上，把院子裡的視線全擋在了裡頭。
李建國扒著門框，額頭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急吼吼地抹了一把臉，壓著嗓子湊到魏東海跟前。
“魏隊，出大事了！那個姓廖的省城醫生，被人給舉報了！”
魏東海原本還微微皺著的眉頭，瞬間鬆開了。
他靠在青磚牆上，從兜裡摸出半截沒抽完的煙，大喇喇地叼在嘴裡。
“老子當是什麼要命的事，值當跑出這一身白毛汗。”
魏東海沒急著點火，“誰舉報的？舉報他什麼了？”
“收紅包！還收得不少！現在人家病人家屬，全家老小十幾口人，連鋤頭鐵鍬都帶上了。直接把縣醫院院長辦公室的門給堵了！非要討個說法！”
魏東海眉頭挑得老高，齜出兩排大白牙。
前兩天他讓老秦去摸摸這孫子的底。
秦如山在雲縣混了這麼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
這一摸不要緊，直接摸出個大瓜來。
廖俊森這人在省城大醫院待慣了，心高氣傲，平時看病只看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
這趟跑到雲縣來，打著省城專家的旗號，在縣醫院裡指手畫腳。
底下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村病人家屬，哪見過這麼大的“專家”，為了求他多費點心，那是砸鍋賣鐵地往他口袋裡塞好處。
他倒是來者不拒，全照單全收了。
魏東海不過是讓秦如山找了幾個受過氣、塞了錢卻沒看好病的家屬，稍微點撥了兩句。
沒想到這幫人脾氣這麼爆，直接殺到醫院去了。
“派出所那邊接警沒？”
魏東海嚼著菸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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