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首的漢子冷笑出聲。
他把手伸進貼身的粗布褂子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直接甩在廖俊森臉上。
信封砸在廖俊森鼻子上，掉在地上，裡頭掉出兩張十塊和幾張散票子。
“這是我早上剛塞給你的！我這人多長了個心眼，裡頭最大的兩張十塊錢，我都拿鉛筆在角落寫了名字！連號我都記著！你敢不敢當著大家的面，讓警察來對對筆跡！”
廖俊森看著地上的錢，臉色瞬間煞白，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他平時收錢都極其隱蔽。
今天也是看這家人老實巴交，以為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軟柿子，順手就把信封揣進了兜裡，連看都沒仔細看。
這下全完了。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想去撿地上的錢，企圖把證據毀掉。
就在他彎腰的瞬間，目光透過前面幾雙腿的縫隙，直直地看了出去。
走廊的盡頭，吳秀芳踩著半高跟皮鞋，僵硬地站在那裡。
那雙向來高傲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
眼神裡充滿了震驚、不可思議，還有極度的厭惡。
廖俊森撿錢的手僵在半空，感覺一盆冰水從頭兜到了腳。
走廊裡鴉雀無聲。
廖俊森的手停在半空，地上的兩張大團結顯得異常刺眼。
他猛地直起腰，不管不顧地推開擋在面前的家屬，跌跌撞撞地衝到吳秀芳面前。
“吳阿姨！吳阿姨您聽我解釋！”
廖俊森急得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平時那副溫文爾雅的做派蕩然無存。
他想去拉吳秀芳的胳膊，吳秀芳像躲瘟神一樣，猛地往後退了兩步，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出尖銳的刺耳聲。
“你別碰我！”
吳秀芳臉色鐵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阿姨，這真的是誤會！”
廖俊森急切地指著那群家屬，“是他們！是這幫刁民陷害我！他們嫌手術費貴，故意設局訛我！那錢不是我的，是他們強行塞進我兜裡的！”
中年漢子一聽這話，氣得掄起手裡的生鏽鋤頭就想往上砸。
“放你孃的連環拐彎屁！老子在病房裡雙手捧著給你的，你笑眯眯地捏了捏厚度，揣進兜裡還拍了兩下！現在倒打一耙說我們陷害你！”
幾個家屬跟著嚷嚷起來，又要往前撲。
這時候，一隻粗壯的胳膊橫插進來，把廖俊森護在了身後。
魏東海拄著單拐，站得四平八穩。
他一手擋住家屬，大著嗓門喊：“鄉親們！大家冷靜點！這可是省城來的廖專家，是重點培養的骨幹！咱們不能亂來啊！”
他轉過頭，滿臉誠懇地看著廖俊森。
“廖大夫，您也別急。身正不怕影子斜嘛！這錢上面不是有名字嗎？等會警察同志來了，把錢收上去做個筆跡鑑定。再查查這錢上的指紋，誰摸過誰沒摸過，一查一個準！”
廖俊森聽到“指紋”兩個字，臉色刷地一下白得像紙，雙腿發軟。
那錢他不僅摸了，還仔細數過。
真要查指紋，他渾身長滿嘴也說不清。
魏東海把他的反應全看在眼裡，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一本正經。
“廖大夫，您看這事鬧的。吳阿姨剛才大老遠跑過來，就是怕您吃虧。您趕緊給吳阿姨交個實底，這錢到底怎麼回事？總不能真讓這幫老百姓受委屈吧？”
這幾句話字字誅心。
明著是幫廖俊森解圍，暗裡是拿刀子往吳秀芳的肺管子上捅。
吳秀芳在省委大院待了這麼多年，什麼牛鬼蛇神沒見過？
一看廖俊森那躲閃的神態和發虛的冷汗，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引以為傲的“世交子弟”，她剛才還一口一個誇上天的“好女婿人選”，居然在背地裡幹這種敲骨吸髓的爛事！
吳秀芳只覺得兩邊臉頰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當眾扇了幾十個耳光。
“廖俊森。”
吳秀芳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冷得掉渣，“你剛才說，這錢是別人強塞給你的？”
廖俊森張了張嘴，舌頭打結：“阿姨，我……”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吳秀芳破口大罵，儀態全無，“錢都從你兜裡掉出來了，你還在這狡辯！我吳秀芳今天算是開了眼了，你們老廖家教出來的好兒子，就是這麼個德行！”
“不是的！阿姨，這真的是陷害！”
廖俊森百口莫辯，急得直冒汗。
“誰陷害我兒子！”
走廊另一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女高音。
眾人轉頭。
秦虹穿著一身絳紫色的確良長裙，踩著皮鞋，氣勢洶洶地分開人群衝了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縣局政工科的幹事。
秦虹一見兒子那副披頭散髮、眼鏡都被踩碎的狼狽樣，心疼得直抽抽。
她一把推開旁邊的家屬，護小雞崽子一樣把廖俊森拉到自己身邊。
“俊森！你沒事吧？傷著哪沒？”
秦虹上上下下摸著廖俊森的胳膊。
廖俊森看見親媽來了，頓時有了主心骨，委屈地直倒苦水：“媽，他們合夥誣陷我收紅包，還動手打人。”
秦虹一聽這話，眉毛直接豎了起來。
她轉過身，丹鳳眼凌厲地掃過那群病人家屬，官太太的架子擺了個十成十。
“你們好大的膽子！敢在縣醫院鬧事打大夫！你們知道我是誰嗎？知道我兒子是誰嗎！”
秦虹指著那個拿鋤頭的中年漢子，厲聲呵斥：“我兒子在省二院那是拿過先進個人的！他會看上你們那三瓜兩棗？你們這是有預謀的醫鬧！是犯罪！”
中年漢子根本不吃她這一套，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老子管你是誰！收了黑錢就得吐出來！大傢伙都在場看著呢，錢從他兜裡掉出來的，連號我都對得上！你今天就是把玉皇大帝搬來，他也是個貪財的黑心爛肺玩意！”
“你血口噴人！”
秦虹氣得直哆嗦，“這錢指不定是你們趁亂塞到他兜裡的！你們這就是訛詐！”
秦虹護子心切，轉頭四下一找，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對面的吳秀芳和許蔓。
她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上前兩步。
“秀芳！蔓蔓！你們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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