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您放心！等我這夾板一拆，立馬買兩張臥鋪票，帶著蔓蔓殺奔省城！”
魏東海信誓旦旦地保證，“爸到時候要是拿掃帚趕我，我絕對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他要是不認我這個女婿，我就在省委大院門口給他站一禮拜的崗！”
“少在這油嘴滑舌！”
吳秀芳嘴裡罵著，臉上卻終於浮現出這半個多月來的第一個笑容。
第二天清晨。
雲縣火車站。
綠皮火車噴著白色的蒸汽，穩穩停靠在站臺旁邊。
魏東海一大早就把公安局那輛破吉普開了出來。
後備箱裡塞滿了他這幾天在縣城裡四處搜刮來的好東西。
大山裡的幹木耳、野核桃，還有幾條風乾的野豬臘肉，足足裝了四個大網兜。
全讓他一瘸一拐地搬上了臥鋪車廂。
站臺上人頭攢動。
風吹著許蔓的頭髮，她緊緊抓著吳秀芳的手。
“媽，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許蔓聲音有些發悶，眼眶也泛起了一圈紅暈。
吳秀芳伸手幫女兒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腦後。
“傻丫頭。媽這輩子要強慣了，就是想讓你過得比所有人都好。可現在看看，這鞋到底合不合腳，只有穿鞋的人自己最清楚。”
吳秀芳嘆息了一聲，餘光瞥向幾步開外正對著吉普車後視鏡整理衣領的魏東海。
“這男人粗鄙，脾氣也渾。但他遇事能扛事，也能拼了命護著你。廖家那個小子的事，媽算是看徹底明白了。
這世道，看著斯文體面的，裡頭指不定有多黑。
反倒是這種把心全掏給你的，能讓你踏實過一輩子。”
許蔓用力點了點頭。
列車員在旁邊吹響了尖銳的口哨。
“行了，回吧。等過年的時候，帶他一起回省城。”
吳秀芳沒再囉嗦，轉身登上了車廂。
火車伴隨著巨大的轟隆聲開動了，漸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許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轉身走到魏東海身邊。
“走吧，回去了。”許蔓看著他。
魏東海樂呵呵地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媳婦，上車！咱們今天直奔香山百貨大樓！今兒非把那臺大彩電扛回家不可！”
破吉普車在黃土飛揚的街面上狂奔。
魏東海一邊轉動著方向盤，嘴裡一邊哼著完全不著調的走西口。
他左腿還結結實實地打著石膏夾板，踩離合器全靠一根臨時削的短木頭頂著。
許蔓坐在副駕駛位置上，被他這副得意的樣子弄得直嘆氣。
“你把速度放慢點，這腿真不要了？”許蔓伸手去拉車門上方的把手。
“有你在旁邊坐著，我這腿就是斷成八截都不帶疼的！”魏東海轉過頭，衝她咧開大嘴。
一口白牙在黑紅透亮的臉膛上特別扎眼。
“我媽就是隨口一說，你真打算把那兩千多塊錢全花了？”
許蔓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捋到耳後。
“丈母孃發話，哪有隨便聽聽的道理。”
魏東海猛打方向盤，吉普車靈活地拐進縣城最繁華的十字大街，“再說了，我老魏家娶媳婦，必須得是全縣城頭一份的風光！不能委屈了你。”
“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大件。”
“我在乎！”魏東海一腳踩下剎車。
輪胎在青石板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香山百貨大樓到了。
一樓大廳里人擠著人，賣南方確良布料和海鷗手錶的櫃檯前排著長龍。
魏東海拉開車門，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單拐，熟練地夾在腋下。
許蔓趕緊下車走過去扶著他的胳膊。
兩人剛擠進玻璃大門，魏東海那破鑼嗓子就直接在大廳裡炸響了。
“肖老闆！大白天的算啥賬呢，來大買賣了！”
櫃檯後頭。
肖蘭正低著頭快速撥弄著算盤珠子。
旁邊放著一摞厚厚的進出貨單，猴子正撅著屁股在貨架底下清點肥皂。
聽見這咋咋呼呼的動靜，肖蘭停下手裡的活。
視線越過排隊的人群，準確地落在拄著木拐的魏東海和旁邊的許蔓身上。
肖蘭立刻把手裡的筆扔在桌面上。
“喲，這不是魏大隊長嗎？”
肖蘭從櫃檯後頭繞出來，雙手環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他兩圈，“這腿都掛上彩了，不在家好好躺著，跑我這鋪子裡湊什麼熱鬧？”
魏東海單腿在地上蹦了兩下。
直接把那個一直貼身放著的紅皮存摺往玻璃櫃臺上一拍。
“躺啥躺，今天專門來給你送錢來了。”
魏東海衝著肖蘭揚起下巴，“你家徐躍城呢？今天休班怎麼沒見他人影。”
“老徐帶人去火車站貨場提貨了。”
肖蘭順勢從裡面給許蔓搬了把木椅子出來，“許大夫，快坐。別站著受累。”
許蔓笑著擺擺手。“我不累。東海非拉著我來買東西。”
肖蘭瞄了一眼玻璃櫃臺上的紅皮本子。
那是信用社的存摺。
“怎麼著？丈母孃那關順利拿下了？”肖蘭壓低聲音打趣。
這幾天魏東海為了許蔓在縣醫院大鬧的事，早就在大街小巷傳開了。
廖局長家那個兒子戴上手銬被押走，許大夫的親媽從省城殺過來，這熱鬧街坊四鄰傳得滿天飛。
“拿下了！大局已定！”
魏東海拍著寬厚的胸脯，嗓音渾厚得連旁邊買臉盆的大媽都回頭瞅他。
“我今天就是來置辦結婚大件的！”
肖蘭笑出了聲。
“行啊老魏，守得雲開見月明瞭。說吧，想買點啥？海鷗表？鳳凰牌腳踏車？還是縫紉機？看在老徐和老秦的交情上，我今天做主，全都給你按進貨價拿走。”
魏東海大手一揮。
“那些老掉牙的玩意兒一件不要！配不上我媳婦！”
這下不僅肖蘭停住了笑，連底下的猴子都把腦袋從貨架下面拔了出來。
許蔓扯了扯魏東海的衣袖，示意他別嚷嚷。
魏東海壓根收不住那股嘚瑟勁。
他往前邁了一步貼近玻璃櫃臺，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用力敲了敲玻璃面。
“肖蘭，我可是聽局裡的兄弟說了，你們昨天晚上從南方偷摸拉回來一批狠貨。”
肖蘭心裡重重地跳了一下。
南方那批貨昨天半夜才進的庫房，連樣機都沒擺出來。
這黑瞎子的訊息未免也太靈通了。
“你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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