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蘭整個人警惕起來。
“那帶顏色的電視機！還有那個雙開門的大冰箱！”
魏東海一字一頓，聲音震天響，“一樣給我來一臺，錢不是問題！”
整個一樓大廳因為這句話安靜了足足三秒。
旁邊排隊買臉盆毛巾的顧客全都停下手裡的動作。
彩電？
冰箱？
這在八十年代初的雲縣，別說真傢伙了，很多人連收音機裡的廣告都沒聽過。
縣委招待所裡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都要憑高階工業券還得走關係才能摸到。
“你要買彩電？”
肖蘭拔高了音量，差點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對！要螢幕最大、帶天線的那種！”
百貨大樓一樓大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旁邊排隊買臉盆的大媽保持著從兜裡掏錢的姿勢，嘴巴微張，直愣愣地盯著杵著單拐的魏東海。
連剛才還在貨架下面盤點肥皂的猴子，這會兒也徹底呆住了，手裡那塊固本肥皂“吧嗒”掉在地上。
肖蘭隔著玻璃櫃臺，上上下下打量了魏東海好幾個來回。
她視線落在那個紅皮信用社存摺上。
“你沒拿我尋開心吧？”
肖蘭從櫃檯裡探出身子，壓低聲音，“那兩樣東西可是老徐費了老牛鼻子勁，從沿海那邊搭人情拉回來的。原本是打算給縣委幾個領導留著過年走動用的。”
魏東海把存摺往前一推，手掌拍在玻璃檯面上砰砰響。
“我尋你什麼開心！丈母孃昨兒個親自放的話，這筆錢就是讓我置辦大件娶媳婦的。你們開門做買賣，還能把送上門的生意往外推？”
魏東海扯著嗓門。
肖蘭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這送上門的大買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得嘞！既然是娶媳婦用的，那肯定要先緊著你來。”
肖蘭把手裡的進貨單往抽屜裡一鎖，鑰匙揣進褲兜，轉身從裡頭繞了出來。
“猴子，你在前面盯著鋪面！老魏，許大夫，你們倆跟我去後院庫房。”
魏東海樂呵呵地轉頭，邀功似的衝許蔓挑了挑眉毛。
許蔓無奈地嘆了口氣，趕緊上前扶住他的左胳膊，跟著肖蘭穿過側門，往後院走。
香山百貨的後院停著兩輛蓋著防雨油布的大卡車。
庫房門鎖得嚴嚴實實，門口還趴著一條黃毛大狗。
肖蘭掏出鑰匙捅開掛鎖，推開兩扇厚重的木門。
庫房裡有些暗，空氣裡透著一股機油和木頭箱子混雜的味道。
肖蘭走到最裡頭，一把掀開蓋在上面的防塵灰布。
兩個半人高的厚實木條箱露了出來，上面印著全是看不懂的洋文。
“猴子剛才拿撬棍撬開了個口子查驗過。”
肖蘭指著其中一個箱子縫隙裡露出的硬紙板，“二十寸的日立大彩電，外加單開門的大雪花冰箱。這可是當下最緊俏的貨，整個雲縣絕對找不出第二套。”
魏東海夾著柺杖單腿蹦過去，湊到木箱子縫隙前，半眯著眼睛往裡頭瞅。
看了半天啥也沒看清，轉頭衝肖蘭伸出手。
“有起子沒？撬開讓我媳婦過過目。別拿殼子糊弄我。”
肖蘭白了他一眼，從旁邊的工具架上扔過一把羊角錘。
魏東海接住錘子，三下五除二把最上面那層木條起開。
掀掉紙板，扒開防震的泡沫。
一臺黑色的電視機露了真容。
那四四方方的螢幕比供銷社櫃檯裡擺的那臺十四寸黑白電視大了一整圈，側邊還帶著一排整整齊齊的按鈕和兩根鋥亮的伸縮天線。
魏東海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玩意看著就氣派。
“蔓蔓，你快來看看。”
魏東海趕緊衝許蔓招手，“這螢幕夠大，以後插上電看新聞，裡面的人就跟站跟前說話一樣清楚。”
許蔓走過去看了一眼那電視。
她也是頭一回見這麼大的彩電，但腦子裡盤算的卻是價格。
“肖姐，這套下來得多少錢？”許蔓輕聲問。
肖蘭從兜裡摸出個算盤，手指快速撥弄了兩下。
“本來是不打算零售的。但老徐跟魏隊這交情在這兒擺著。電視算你四百五，冰箱五百二。湊個整，九百七。這絕對是跳樓價了，去省城你少說得多掏四五百。”
許蔓心裡咯噔一下。
九百七！
魏東海給她的那個存摺裡，一下子就要花掉這麼多錢。
這還是他轉業好幾年在局裡拼死拼活攢下的全部身家。
許蔓立刻拉住魏東海的袖子，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
“別買了。這也太貴了，咱們回前面看看縫紉機和腳踏車就行。這錢得留著以後過日子用，哪能全砸在兩個鐵殼子上。”
魏東海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撫性地摩挲了兩下。
“媳婦，錢花沒了老子再去賺。這可是娶你的排面。丈母孃交代的事，我魏東海要是打折扣，以後回省城還有臉進門？”
魏東海把單拐往地上一杵，轉頭衝肖蘭中氣十足地開口。
“這兩樣我要了。存摺裡還有兩千五，夠夠的。”
肖蘭爽快地點頭，一拍巴掌。
“行！魏大隊長真大氣！”
肖蘭轉頭衝前店喊。
猴子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蘭姐，啥吩咐？”
“去前頭找兩輛最結實的平板三輪車，再帶幾個幹活利索的兄弟。把這兩大件搬上車，給魏隊送到衚衕院子裡去。”
魏東海立刻擺手。
“別別別，用什麼平板三輪。這可是金貴玩意兒。”
魏東海摸出吉普車鑰匙，“我去叫局裡那個大壯把那輛偏三輪挎子開來，他在前面開道。我開吉普在後面壓陣，你們用三輪拉在中間走。”
肖蘭噗嗤一聲樂了。
“你這哪是買東西，你這是接新媳婦遊街呢。行，按你說的辦。”
半個小時後。
整個雲縣城南的大街徹底沸騰了。
大壯騎著局裡的偏三輪在最前面，魏東海開著破吉普在後面緩緩跟著。
中間夾著兩輛被紅綢子綁得嚴嚴實實的平板三輪車，車上拉著的正是那臺二十寸彩電和大冰箱。
街邊上的老少爺們全都停下腳步，賣烤紅薯的連爐子都顧不上了，抻著脖子往馬路中間看。
“哎喲喂！那是什麼物件？這麼大個箱子？”
“你瞎啊！沒看紙箱子上畫著電視嗎！那是彩色的！省城百貨大樓都見不著的高階貨！”
“那後頭跟著的不是刑警隊魏隊長的車嗎？”
“聽說是老魏為了娶縣醫院那個漂亮女大夫，把家底都掏空了置辦的彩禮。乖乖，這得花多少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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