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海咧開嘴，露出兩排大白牙。
他抬起夾著煙的那隻手，重重拍在秦如山的肩膀上。
“這回真承你的情。要沒你老秦在背後推波助瀾，我丈母孃那邊也沒那麼快看清那孫子的真面目。”魏東海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這份人情老子記心裡了，以後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秦如山直接一巴掌拍開他的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滾蛋！老子差你那點赴湯蹈火？”
秦如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臉色逐漸變得嚴肅起來，“不過說正經的，我還真有件事得找你幫忙。”
魏東海看著他這副表情，知道是碰上硬茬子了。
“說。”
秦如山四下看了一眼，衚衕裡靜悄悄的沒人。他湊近了一點。
“老徐最近跑南方進貨，這幾次回來都掛了彩。那臺彩電和冰箱能平安拉回來，全是靠老徐死踩油門拼命衝出來的。”秦如山咬了咬牙，“十八盤峽谷那條道上，最近出了一夥專門攔路搶劫的。”
魏東海眉頭猛地皺緊。
“路霸？”魏東海夾著煙的手指頓在半空，“多大陣仗？動沒動火器？”
“動了。”秦如山臉色鐵青，“帶頭那個是個獨眼龍，手裡端著土銃。專門在後半夜截大貨車。他們在必經之路上拉帶鐵釘的絆馬索，只要車胎一爆，一群人就從兩邊樹林子裡衝出來。不光搶貨，還搶現金。”
秦如山氣得直磨牙。
“老徐上次半夜回來，車窗玻璃都被石頭砸穿了。副駕駛的擋風玻璃碎了一地，老徐胳膊上劃出這麼長一條血口子。
要不是他當兵的時候練過兩手，那臺新車和滿車的緊俏貨，全得搭在十八盤！”
魏東海胸腔裡升起一股邪火。
這是他魏東海管轄的地界。
平時在街面上抓幾個小偷小摸的流氓也就算了，現在居然有人敢端著土銃在國道上拉網截道，這是直接踩在他的臉上撒尿。
“報案了嗎？”魏東海問。
“老徐哪敢大張旗鼓地報案。”
秦如山嘆了口氣，“他乾的是倒爺的買賣，雖然現在政策鬆動了，但一大批南方緊俏貨沒走正規統購統銷的渠道，真要深究起來，我跟他也得扒層皮。”
魏東海把剩下的半截煙猛地吸了一口，扔在地上踩滅。
“這幫孫子是摸準了過路大車司機不敢聲張的心理，才敢這麼猖狂。”
魏東海冷笑，“轄區裡出了這麼一幫要錢不要命的活土匪，我這刑警隊長算當到狗肚子裡去了。”
“所以這事兒別人辦不了，只能找你。”
秦如山看著他，“我跟老徐商量了，他下個月還要去羊城拉一趟大件。到時候肯定還得走十八盤。
我想著，什麼時候跟你這邊公安裡應外合一下，弄個誘餌車，把那些人連鍋端了、徹底清掃掉。”
魏東海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點頭。
“沒問題。”魏東海拍板，“你回去告訴老徐，讓他正常走貨。等過陣子我這石膏一拆，腿腳利索了，我親自帶兄弟換上便衣押車。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土銃硬，還是老子的五四式好使！”
秦如山鬆了口氣。
有魏東海這句話，老徐那邊的貨道就算是穩住了。
整個雲縣的道上，誰不知道魏大隊長是個不要命的活閻王。
“行，有你這句話我就踏實了。”
秦如山推過停在牆根底下的二八大槓腳踏車，“這事兒不急，你先把腿養好。新婚燕爾的，別天天想著打打殺殺。”
秦如山跨上腳踏車，雙手握著車把，偏過頭看著魏東海那條粗壯的石膏腿。
視線在石膏腿和魏東海的腰部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不過老魏……”秦如山突然拖長了音調，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極其欠揍的笑容。
“有屁快放！”
秦如山嘿嘿直樂，“你這腳打著石膏，行動不便的。今天晚上能洞房嗎？你可悠著點啊，別到時候一激動，另一條好腿也乾折了，明天我還得上縣醫院去探望你！”
“我操你大爺！”魏東海作勢要拿柺杖去砸他。
秦如山雙腳猛踩踏板，二八大槓在巷子裡畫了個龍，伴隨著他猖狂的大笑聲，一溜煙跑沒影了。
魏東海站在門口，嘴裡罵罵咧咧地收回柺杖。
把大門從裡面關嚴實，插上門閂。魏東海拄著拐，慢吞吞地往正房走。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院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
正房裡的電視機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關掉了，屋裡透出橘黃色的檯燈光。
魏東海走到門邊，深吸了一口氣。
剛被老秦那個老流氓開了一頓黃腔，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些帶顏色的廢料。雖然嘴上跟老秦吹得震天響，但他心裡其實虛得很。
結婚證是領了。但這幾天許蔓一直住在醫院宿舍，兩人連手指頭都沒怎麼碰過。
今天死皮賴臉把人留在這個院子裡，接下來該怎麼進展，他這大老粗還真沒經驗。
魏東海嚥了口唾沫，伸手推開正房的木門。
木門發出“吱呀”一聲長長的悶響。魏東海把單拐往門檻內側重重一杵，探進半個身子。
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床頭那盞橘黃色的舊檯燈。
那臺價值四百五的日立大彩電，已經被許蔓找了塊乾淨的碎花布蓋上了一半防灰。旁邊那臺雙開門的大雪花冰箱也被擦得一塵不染。
許蔓正背對著門，站在長條桌前，把那個舊紙箱裡的東西一樣樣往外拿。
聽見開門聲，許蔓頭也沒回，手裡的動作完全沒停，直接開始唸叨。
“魏東海，你這人辦事就是從來不考慮後果。九百七十塊錢，你連個絆兒都不打就全撒出去了。”許蔓把幾本厚厚的醫學書摞齊，整整齊齊地碼在桌角。
她轉過身，手裡還拿著一塊洗淨的抹布，抬手點著旁邊那個龐然大物。
“這大冰箱一天二十四小時插著電，電錶轉得跟風火輪似的。那臺彩電也是個吃電的無底洞。存摺裡剩下的那點錢夠幹嘛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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