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蔓嘆了口氣,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走過去塞進他粗糙的手裡。
“你這腿還要大半個月才能拆石膏。後續去複查、換藥、拍片子,哪哪都得花錢。就你那點死工資,這往後的日子,咱們真得勒緊褲腰帶過緊巴日子了。”
魏東海握著那個掉漆的搪瓷杯,一口水都沒喝,就那麼咧著大嘴衝著許蔓傻樂。
這帶著滿滿煙火氣的唸叨聲落在他的耳朵裡,簡直比剛才那臺彩電裡唱的花鼓戲還要好聽一百倍。
這才是兩口子關起門來實打實過日子的味兒。
許蔓把舊紙箱的硬紙板摺疊平整,塞到桌子底下,轉身倒水。
“這電費一個月少說得幾塊錢,再加上你的腿還要去複查換藥。咱們過日子不能這麼大手大腳,以後的花銷全得精打細算。”
許蔓端著搪瓷缸子,走到魏東海跟前,把溫水塞進他粗糙寬厚的手掌裡。
魏東海接過水杯,連看都沒看一眼水,直接往八仙桌上一擱。
他也不拿那根木柺杖,單腿在地上蹦了兩下,直接湊到許蔓身後。
寬厚的胸膛一下子貼上許蔓的後背。
魏東海伸出兩隻長胳膊,從後面一把將人摟進懷裡,下巴順勢擱在許蔓的肩膀上。
“哎呀你幹嘛!”許蔓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抬手去掰腰上那雙粗壯的胳膊,“快放手,你這腿上還打著石膏,別瞎使勁!”
“不放。”魏東海非但不鬆手,反而把人摟得更緊了,臉皮貼著許蔓的側臉蹭了蹭,胡茬扎得許蔓往旁邊躲。
魏東海咧開大嘴,笑得露出兩排大白牙,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
“媳婦,你剛才叨叨那一大堆,全是在為咱們這個家打算。”魏東海把熱氣全噴在許蔓脖頸上,“你這是心疼我啊。”
許蔓臉頰騰地一下燒紅了,熱度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用手肘往後搗了一下,頂在魏東海結實的胸肌上。
沒推動,反倒把自己硌得手肘發麻。
“你少滿嘴跑火車,誰心疼你了?”
許蔓嘴硬不認賬,故意板著臉,“我是心疼那九百七十塊錢!那可是你攢了好幾年的老婆本,一天就讓你全揮霍光了。”
魏東海悶聲笑了起來,胸腔隨著笑聲震動,震得許蔓後背發麻。
“老婆本花在老婆身上,這叫好鋼用在刀刃上。千金難買我媳婦高興。”
魏東海單腳站著,手掌在許蔓腰側安撫地拍了兩下,“再說了,錢花了還能賺。我魏東海憑這膀子力氣,還能真讓你跟著我啃鹹菜窩窩頭?”
他一邊說,一邊鬆開一隻手,從貼身的胸前口袋裡把那個紅皮存摺掏出來,強行塞進許蔓白大褂的口袋裡。
許蔓捂著口袋,想把存摺拿出來還給他。
魏東海一把按住她的手背。
“拿著。”魏東海語氣少有的嚴肅,“丈母孃發了話,這錢交給你管。以後局裡發了工資發了獎金,我原封不動全上交。你每個月給我留五塊錢買菸抽就行。要是家裡錢不湊手,這煙我不抽也憋不死。”
許蔓聽著這話,心尖猛地酸了一下,被一股暖烘烘的熱流包裹住。
她從小在省委大院長大,看慣了那些場面上的婚姻。
男人們哪怕表面對妻子再客氣,私底下的工資和外快都是自己捏得死死的,很少有全部交給妻子的。
魏東海這個糙漢子,卻把全副身家連同他自己,毫無保留地捧到了她面前。
許蔓沒再拒絕,順從地把存摺收進衣服口袋,拉開旁邊的一把椅子。
“你坐下,別單腿站著,待會兒又喊疼。”
許蔓拉開旁邊的椅子,雙手把著魏東海的肩膀往下按。
魏東海老老實實一屁股坐在長凳上,把那根木柺杖往桌腿旁一靠。
剛坐穩,他肚子裡突然發出“咕嚕”一聲長音,在這安靜的屋裡特別響亮。
兩人都愣了一下。
魏東海摸了摸乾癟的肚皮,扯開大嘴樂了:“光顧著買大件高興,忘了中午就沒顧上吃飯。”
許蔓把白大褂的下襬掖好,捋起袖子往偏房灶屋的方向走。
“你坐著別亂動,我去做飯。”
魏東海眼珠子瞬間瞪圓了,差點從長凳上彈起來。
“啥?你去做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許蔓兩圈,“媳婦,你還會做飯?”
許蔓腳步停住,被他這話問得有些下不來臺。
從小在省委大院長大,家裡有保姆阿姨負責一日三餐。
她後來讀醫學院、參加工作,吃的也全都是食堂。廚房裡的那些鍋碗瓢盆,她平時連碰都很少碰。
許蔓不自在地輕咳了兩聲,白皙的臉上閃過一抹紅暈。
“就……只會煮個掛麵。”
魏東海先是愣了兩秒,隨後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差點連人帶凳子摔翻過去。
許蔓惱了,抓起桌上的一塊幹抹布扔過去。
“笑什麼笑!愛吃不吃,不吃你餓著!”
魏東海一把接住抹布,趕緊收斂笑聲,拼命控制著往上翹的嘴角,單腿蹦躂著跟在她後頭。
“吃吃吃!誰說不吃了!老子這輩子最愛吃的就是掛麵!”魏東海拍著胸脯保證,“外頭國營飯店剛出鍋的紅燒肉我都不換!”
走進偏房的灶屋。
裡頭空間不大,靠牆盤著個磚砌的大土灶。
旁邊案板上放著一把細掛麵,還有兩顆水靈的小白菜,牆角掛著一小串大蒜和幹辣椒。
許蔓看著那黑黢黢的灶膛,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魏東海靠在門框上,把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媳婦,這柴火灶脾氣大,你那拿手術刀的手哪能幹這粗活。你去旁邊歇著,我來生火。”
魏東海說著就要往裡擠。
許蔓直接伸手把他擋在門外。
“你那條腿還要不要了?出去待著,別在這添亂。不就是生火嗎,有什麼難的。”
許蔓拿起旁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在盒側用力一劃。
火苗竄起。她抓了一把乾草塞進灶膛,拿著火柴湊過去。
沒等乾草點燃,火柴桿已經燒到了頭。火星子燙了手指,許蔓低呼一聲,趕緊把火柴棍甩掉。
魏東海心疼壞了,單腿蹦進去,直接把許蔓擠開。
“我來我來!你這細皮嫩肉的,要是燙出水泡,明天你拿聽診器不得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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