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變了變，剛才那副無賴樣收了個乾淨，趕緊伸手把她往屋裡拉。
“外頭風涼了。你要真不願意住下，我去找大壯開挎子送你回醫院。”魏東海嘆了口氣，鬆開了把著門框的手。
他這突如其來的讓步，倒讓許蔓有些意外。
看著他那條綁著笨重石膏的粗腿，再看看他有些黯淡下去的神色。許蔓的心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她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帆布包重新掛回門後的木釘上。
“行了，別折騰大壯了。”
魏東海猛地抬起頭，兩隻眼睛瞬間爆發出亮光。
“媳婦，你同意留下了？！”
許蔓瞪了他一眼。
“我留下是為了照顧你這條殘腿。但醜話說在前面，這是新院子，我連洗漱的毛巾和牙刷都沒帶，沒法洗臉刷牙我睡不著。”
許蔓以為這個藉口能讓他消停點，畢竟這大晚上的，供銷社早就關門了。
誰知魏東海聽完，臉上的笑容擴大到了耳根子。
他轉身蹦躂到裡屋門口，猛地拉開那扇掛著碎花布簾子的木門。
“噹噹噹當！”
魏東海極其誇張地指著裡屋那張寬敞的雙人木板床。
床腳放著一個嶄新的帶蓋紅雙喜搪瓷臉盆，盆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條未拆封的印花毛巾、一個印著喜字的白瓷刷牙杯、兩支新牙刷，甚至還有一塊上海牌香皂。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老子早就給你備齊了！連你晚上睡覺換洗的的確良睡衣，我都讓肖蘭從羊城那批貨裡給你挑了一件最時髦的！”
許蔓看著那些明顯是蓄謀已久的東西，腦袋嗡地響了一聲。
這男人哪裡是臨時起意，這分明是早就挖好坑等著她往下跳！
魏東海單腿蹦到臉盆前，邀功似的拿起那條印花毛巾晃了晃。
“媳婦，熱水我早就燒好了在暖壺裡。你是先洗臉，還是先洗腳？要不我幫你端水？”
許蔓站在裡屋門邊，看著床腳那個嶄新的紅雙喜臉盆。
印著大紅牡丹花的搪瓷盆裡，連牙膏都給擠好在嶄新的牙刷上了。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的確良碎花睡衣，更是明晃晃地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許蔓氣極反笑，轉頭瞪著身後的男人。
“魏東海，你連睡衣都託人從羊城買好了。你還敢說今天這事不是你預謀已久？”
魏東海夾著單拐，往前單腿蹦了一小步，臉不紅心不跳，回答得極其乾脆。
“啥叫預謀？這怎麼能叫預謀呢？你是我媳婦啊！”魏東海拍了拍自己結實的胸膛，嗓門洪亮，“老子給自己證上戳了紅鋼印的合法媳婦置辦洗漱用品，那叫未雨綢繆！那叫疼老婆！”
許蔓被他這番歪理邪說堵得啞口無言。
這糙漢子要是耍起無賴來，全雲縣估計都找不出第二個能治得了他的。
“你要是不想穿那件的確良，我這還有洗乾淨的軍裝襯衣。”
魏東海順手拉開旁邊的立櫃門，從裡面扯出一件軍綠色的襯衫，“就是大了點，你穿著估計能當裙子。你要不嫌棄，穿我的也行。”
許蔓一把將那件軍綠色襯衣推回去，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把暖壺提進來，我要洗臉。”
魏東海一聽這話，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他把手裡的木拐往牆角一扔，單腿蹦躂著出了裡屋。
沒過半分鐘，手裡提著個大紅外殼的暖壺，穩穩當當又蹦了回來。
熱水倒進臉盆裡，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許蔓蹲下身，試了試水溫，把那條沒拆封的印花毛巾浸溼，擰乾。
“水溫燙不燙？”魏東海單腿站著，彎下腰湊近了問。
“正好。”許蔓把熱毛巾敷在臉上，悶聲回答。
魏東海看著她蹲在地上的小小一團，從脖頸到耳根的皮膚白得晃眼。他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滾，趕緊移開視線，伸手把旁邊的一把長條木凳拽過來。
“坐這洗，蹲著腿麻。”
許蔓洗完臉刷完牙，端著臉盆正要出去倒水。
魏東海大手一伸，直接把臉盆接了過去。
“放著我來。你趕緊換衣服。”魏東海把臉盆端到外頭院子裡的陰溝邊潑掉，又重新去灶屋打了大半盆熱水端進來。
許蔓看著他又提了一盆熱水進來，愣住了。
“這又是幹嘛？”
“洗腳啊。”魏東海把臉盆放在床沿邊，“今天你忙活一天了，泡個熱水腳解解乏。”
魏東海指了指那條印花毛巾。
“我剛才給你拿了塊新肥皂。你先洗，洗完了我再洗。”
許蔓看著那個熱氣騰騰的臉盆，再看看魏東海那條打著厚重石膏的左腿。
這男人連路都走不穩，卻單腿蹦躂著給她跑前跑後打洗臉水打洗腳水。
從小到大，家裡雖然條件好，但從來沒有人這麼細緻入微地伺候過她。
哪怕是廖俊森，平時裝得再溫文爾雅，也頂多是給她拉個椅子、遞個杯子，哪裡會幹這種端洗腳水的糙活。
許蔓抿了抿唇，坐到床沿上，脫掉腳上的半高跟皮鞋和白襪子，把腳踩進熱水裡。
水溫燙得剛剛好，順著腳底板一路暖到了四肢百骸。
魏東海就那麼大喇喇地坐在對面的那條長木凳上，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蔓的腳。
那雙腳白生生的，腳趾頭圓潤小巧，泡在熱水裡泛起一層淡淡的粉紅。
跟他那雙43碼、佈滿老繭和水泡的大臭腳比起來，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許蔓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腳趾頭在水裡蜷縮了一下。
“你轉過去，別盯著看。”許蔓用手拍了一下水面，濺起兩滴水花。
“看看咋了。自己媳婦還不讓看了。”魏東海咧開大嘴，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轉過身，背對著許蔓。
“媳婦，那件的確良睡衣是肖蘭幫你挑的。說是羊城那邊現在最時髦的款式。你等會穿上試試合不合身。”魏東海背對著她沒話找話。
許蔓洗完腳，拿旁邊的乾布擦乾淨，站起身。
“我換衣服了，你不許回頭。”
“放心，老子也是要臉的人。”魏東海拍著胸脯保證。
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衣服摩擦聲。每一聲都像一把小刷子，在魏東海的心尖上輕輕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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