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風停了。
許蔓被他牢牢圈在懷裡，原本以為換了新環境會失眠，卻沒想到伴著他平穩的心跳聲，很快就沉沉睡了過去。
——
時光荏苒，很快進入臘月，雲縣下了一場透透的白雪。
青石板路上結了一層硬邦邦的黑冰。
路上行人全都縮著脖子，雙手揣在袖筒裡，走起路來小心翼翼。
秦如山那輛跨鬥摩托車停在縣醫院門口。
他今天連火都沒敢打，硬生生推著這鐵疙瘩，一路從鋪子推到了醫院。
“你非得推著過來幹啥，多費勁。”李香蓮坐在跨鬥裡，身上裹著兩床厚棉被，頭上罩著一條厚實的紅毛線圍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秦如山把車停穩，抹了一把腦門上的熱汗，熱氣直往外冒。
“打火震動太大，底盤抖得厲害，再顛著你肚子。”
秦如山大步跨過去，連人帶被子一把將李香蓮從跨鬥裡抱了出來，“地上全是黑冰，大壯前天就在巷子口摔了個大馬趴，門牙都磕活動了。你自己走要是滑一下，老子得心疼死。”
李香蓮雙手下意識地護著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臉頰憋得通紅。
她這肚子確實大得離譜。
這才五個來月，穿上最寬鬆的厚棉襖，肚子已經把衣服頂出了一個明顯的尖兒。走路的時候連腳尖都看不見了，腰更是酸得直不起來。
進了門診樓，一股濃重的來蘇水味撲面而來。
樓道里到處都是來看病的人。秦如山把李香蓮安頓在走廊的長椅上，脫下自己的軍大衣墊在下頭，這才擠去視窗掛號。
拿到號，兩人進了二樓走廊盡頭的婦產科診室。
還是那位戴著黑框老花鏡的女大夫。
大夫抬眼瞅了瞅走在前面的秦如山，又看了看被他攙著的李香蓮。
“躺床上去，把釦子解開，衣服往上推。”女大夫指了指靠牆的檢查床。
秦如山趕緊過去墊好枕頭，扶著李香蓮慢慢躺下，幫她把紅棉襖的下襬掀開一點。
雪白的肚皮露了出來，上面隱隱透著幾條青色的血管，肚臍眼已經完全平了。
秦如山站在旁邊，兩條粗壯的胳膊抱著膀子，一開口就是一股心虛的味兒：“大夫，您給好好瞅瞅。俺媳婦這到底是怎麼個事兒。上個月還沒這麼明顯，這個月肚子直接吹起來了。”
他指著那渾圓的肚皮，聲音壓低了些：“這肚子是不是太大了一點？肖蘭昨天過來看，說人家八個月的肚子也就這麼大。是不是俺最近豬蹄湯喂得太勤，全長肥肉了？”
李香蓮躺在床上，又羞又惱，伸手在秦如山大腿上擰了一把。
大夫沒理會秦如山的咋呼，從脖子上摘下木製的聽診筒，手掌先在李香蓮肚子上輕輕按壓。
順著上面摸到下面，大夫的手指停頓了一下，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秦如山最怕大夫皺眉，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
“大夫，咋了？真吃胖了？還是長啥不好的東西了？”秦如山額頭冒出了汗。
“閉嘴。別打岔。”女大夫呵斥了一句，把木筒壓在李香蓮肚臍左下方的位置，側過耳朵貼上去，閉上眼睛仔細聽。
屋子裡安靜極了。
秦如山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盯著大夫的後腦勺。
聽了足足一分鐘，大夫直起腰，把木筒挪到了肚臍右上方的位置，再次貼了上去。
又是長長的一分鐘。
大夫這回連眼睛都睜大了，手指在肚皮上快速按了按，又把木筒挪回左邊，來回確認了三遍。
李香蓮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一把攥住秦如山的衣角。
“大夫，到底咋回事啊？”
李香蓮聲音打著顫，“俺這幾天晚上睡覺，總覺得肚子裡有人在打架，動靜可大了。”
大夫把木筒收起來，推了推老花鏡，轉頭看向秦如山。
“秦大個，你過來。”大夫衝他招手。
秦如山趕緊湊過去，彎下腰。
“把耳朵貼過來，自己聽。”大夫把木筒的一端遞給秦如山，指導他壓在右邊肚皮上。
秦如山笨手笨腳地貼上去，閉著眼睛憋著氣。
“聽見啥沒有？”大夫問。
“有聲音，撲通撲通的，跳得挺快。”秦如山老老實實回答。
“挪到這邊。”大夫指揮他把木筒換到左下角。
秦如山照做。聽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滿臉疑惑：“這邊也有動靜。不過這聲兒跟剛才那個不一樣，有點雜。”
“啥叫不一樣？”
秦如山撓了撓短髮，直愣愣地說：“俺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不是一個動靜。難不成俺娃長了倆心臟？”
大夫白了他一眼，把木筒拿回來扔在桌上，沒好氣地說：“長倆心臟那是畸形！你媳婦這是多胎！”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的空氣凝滯了。
“多……多胎？”秦如山眼珠子瞪得溜圓。
“肚子裡不止一個娃娃。”
大夫拿過病歷本開始寫，“我剛仔細聽了，左邊一個胎心，右邊一個胎心。怪不得肚子長得這麼快，這是雙胞胎。”
李香蓮躺在床上，直接呆住了，一雙手停在半空，想摸肚子又不敢摸。
秦如山愣了足足五秒鐘。
下一秒，他那張常年透著狠厲的黑臉上，猛地綻開一個誇張到極點的笑容。
“倆？兩個娃？！”秦如山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旁邊的鐵架床都跟著抖了一下。
他激動得在狹窄的診室裡來回踱步，兩隻手瘋狂地搓著，嘴裡語無倫次地念叨著：“老子有倆娃！一炮雙響！肖蘭那張嘴還真開過光！兩個娃！魏黑子那狗東西這輩子都別想趕上老子了！”
他衝到床邊，想抱李香蓮，又怕壓著肚子，最後只能抓起她的一隻手狂親了兩口。
“媳婦，你聽見沒！咱們一次就把事辦齊了！老秦家祖墳冒青煙了！”
李香蓮被他親得滿臉通紅，也是喜極而泣。
誰知道，那五十多歲的女大夫直接把鋼筆往桌上一拍，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你先別急著高興！在這兒瞎蹦躂什麼！”大夫板著臉，眼神異常嚴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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