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了。”麻子壓著聲音，滿臉貪婪，“方大榮可是許了一百塊錢的現洋！只要咱倆進去，把那個叫肖蘭的女人綁出來交差，再順帶給屋裡那個大肚婆肚子上補兩腳。事辦成了，咱們拿了錢就去羊城瀟灑，誰能抓得住咱們？”
二狗一聽一百塊錢，眼睛瞬間亮了，恐懼全被貪慾壓了下去。
“一百塊！乖乖，夠老子在窯子裡睡上半年了。麻哥，你弄快點，我先進去對付那個大肚婆。聽方大頭說懷的還是雙胎，老子一腳下去，保準讓她連個帶血的肉糰子都拉不出來！”
“少廢話，望風。”麻子手裡的鐵絲在門縫裡上下撥弄。
“吧嗒。”
裡頭傳出一聲極其微弱的悶響。厚重的木門閂被鐵絲挑高，脫離了卡槽。
麻子把鐵絲收進兜裡，伸手按在門板上，準備用力推開。
一牆之隔的院子裡。
正房東屋的火炕燒得極熱，煤爐子上的鋁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李香蓮半靠在厚實的被垛上。雙胞胎月份大了，肚子沉得像墜了塊石頭，她根本躺不下，只能半坐著。
手裡拿著兩根細竹針，正在燈下給未來的孩子織著紅色的小毛衣。
花嬸披著件襖子，坐在炕沿邊上。她剛把明天的早飯菜備好，正拿著抹布擦拭炕桌。
秦如山走前交代了，拿了三十塊錢的工錢，花嬸是一點都不敢懈怠，晚上乾脆就在正房的外屋打了個地鋪守著。
花嬸剛把抹布放下，耳朵突然豎了起來。
外頭風聲很大。但在這風聲裡，夾雜著極其細微的“咯吱”聲。
那是木門軸摩擦發出的響動。
花嬸在巷子裡住了大半輩子，對這家家戶戶的木門聲音再熟悉不過。
她臉色一變，立馬站起身，動作極快地按住李香蓮還在織毛衣的手。
李香蓮抬起頭，滿臉疑惑。
花嬸豎起一根手指貼在嘴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隨後壓低嗓門，聲音直打顫。
“香蓮，別出聲。後門有動靜。”
李香蓮心裡猛地一緊，臉色瞬間白了。
秦如山剛走不到幾個小時，隊裡的兄弟都跟著他走了，老徐也在醫院。
外頭這大半夜的，絕對不可能是自己人。
花嬸平時咋咋呼呼，關鍵時刻倒是不含糊。
她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到爐子邊，一把抽出那根燒得通紅的鐵爐鉤子。
“香蓮，你就在炕上待著，哪兒也別去。外頭天塌下來也別下地。”
花嬸攥著爐鉤子，手心裡全都是汗，“秦老闆僱我來，就是讓我護著你。我出去看看，要是真有進賊了，我拼了這條老命也得把門堵死。”
李香蓮一把拉住花嬸的袖子，聲音發抖。
“花嬸，別開門。去把裡屋的門栓死，咱們大聲喊救命。街坊鄰居聽到動靜肯定會出來。”
“不行，這院子太深，大風天聲音傳不出去。”花嬸輕輕拍開李香蓮的手，“你聽我的。”
花嬸拎著通紅的爐鉤子，輕手輕腳地走到外屋，把正房的門推開一條細縫，死死盯著院子裡通向後巷的那扇木門。
後巷門外。
麻子兩隻手按在門板上，正準備發力推門。
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清脆的腳踏車鏈條聲。
“咔噠，咔噠。”
聲音在死靜的巷子裡被無限放大。
麻子和二狗嚇了一大跳，動作猛地停住，趕緊縮回牆根的陰影裡，連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人影推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從巷子口拐了進來。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小桃。
巷子裡的冷風直往脖領子裡鑽，刮在臉上刀割一樣疼。
李小桃把紅線圍巾往上扯了扯，蓋住半張臉。
她兩隻手凍得通紅，攥著那輛二八大槓的腳踏車把手，車軲轆在坑窪的青石板上壓出“咔噠咔噠”的悶響。
最近這幾天氣溫降得邪乎。村裡家家戶戶眼看著就要斷頓，過冬的煤炭根本不夠燒。
大隊部去公社跑了好幾趟，煤站那邊全說沒有配額。
李小桃剛在李曉月家裡吃完一頓熱乎飯。
她姐勸她別攬這破事，公家的指標都弄不來，一個婦道人家瞎摻和什麼。
可李小桃不這麼想。她剛在李家公婆面前立了威，正是需要鞏固地位的時候。真要把全村這過冬的散煤解決落實了，她那個當村支書的公爹李建設，以後還不得把她當姑奶奶供著。
思來想去，只能來找運輸隊的徐躍城和秦如山。
他們跑長途大車的，路子野，指不定能從外省煤礦直接拉幾車便宜的散煤回來。
李小桃停住腳，抬頭看了一眼。秦家百貨鋪子後院的黑漆木門就在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
巷子裡沒一點亮光。
李小桃剛準備推車走過去拍門，腳步猛地一頓。
貼著秦家院牆的黑影裡，有兩個大男人正貓著腰，撅著屁股鼓搗那扇後門。
藉著微弱的月光，能清楚地看見其中一個高個子手裡拿著根鐵絲，正往門縫裡死命捅。
“幹啥的！”李小桃嗓門極大，在這半夜的長巷裡平地炸雷一般吼了出來。
麻子和二狗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鐵絲直接掉在地上。
兩人轉過頭。
一看推著腳踏車的只是個單身大老孃們，麻子原本提起來的心立馬放了下去。
“別特麼多管閒事！”麻子從後腰抽出一把半尺長的剔骨刀，刀尖明晃晃地指著李小桃，壓著嗓門放狠話，“趕緊滾！不然老子給你放放血！”
李小桃是什麼人？那是能在村口跟十幾個潑婦對罵半天不重樣的滾刀肉。
她掃了一眼被撥弄開的門鎖，立馬明白這倆癟三是幹嘛的。
“偷東西偷到香蓮姐家裡來了？”李小桃不僅沒退半步，反而雙手把腳踏車把手攥得死緊，“城裡的賊就是猖狂！來人啊！抓賊了！”
李小桃一邊扯著嗓子大喊，一邊推著那輛沉甸甸的二八大槓，直接朝著麻子和二狗撞了過去。
麻子根本沒料到這娘們不僅不怕刀，還敢動手。
躲閃不及，腳踏車前軲轆硬生生撞在麻子的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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