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吉普車還停在後門口。小李跟著魏東海，把那幾個半死不活的盲流子拖上警車。
巷子裡車門一關，引擎聲遠去，秦家小院這才算清靜下來。
冷風順著砸爛的窗戶往東屋裡灌。
秦如山從後院柴房找了塊厚實防雨布，搬來木梯子，拿錘子把東屋漏風的窗戶暫時釘死。
花嬸手裡拿著掃帚，把滿地的碎玻璃和煤球渣子掃進鐵簸箕裡。她剛才摔了一跤，膝蓋還滲著血，但這會兒幹活的勁頭比誰都足。
今天晚上要不是她拎著爐鉤子死命抵住後門，還把那個叫二狗的燙了個窟窿，李香蓮這雙胞胎絕對保不住。
秦老闆是個敞亮人，自己這三十塊錢一個月的工錢拿得心安理得，指不定還有賞。
“香蓮啊，喝口熱水壓壓驚。”花嬸重新生了火爐，倒了一搪瓷缸子白開水遞過去。
李香蓮靠在被垛上，臉色總算恢復了些血色。她雙手捧著搪瓷缸，視線越過花嬸，落在站在外屋門口的李小桃身上。
“小桃，今天真是多虧了你。”李香蓮滿眼感激，“大半夜的，要不是你在後巷子裡撞上那倆賊，幫著花嬸拖延時間，這後果我都不敢想。”
李小桃把那輛倒在院子裡的二八大槓腳踏車扶起來，順手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香蓮姐，這說的是哪家子外道話。”李小桃大嗓門透著爽利，“我正好路過，碰見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哪能袖手旁觀。”
秦如山從木梯子上跳下來，把手裡的錘子扔在桌上。
他走過去，從兜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點火。
“大半夜的。”秦如山盯著李小桃，“這外頭這麼冷，你一個女同志推著腳踏車跑西關來幹啥？家裡出事了？”
李小桃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拉過一張長條凳坐下。
“家裡沒事，是村裡出了事。”李小桃嘆了口氣，把紅線圍巾解下來，“秦老闆，我這趟是專門來找你跟老徐哥救急的。”
秦如山挑了挑眉：“救急？你把話說明白。”
李小桃竹筒倒豆子，把李家村過冬散煤的事全盤托出。
前陣子云縣連著下了幾場大暴雪，氣溫降得邪乎。李家村家家戶戶存的柴火和過冬煤炭眼看著就見了底。
大隊支書李建設去公社煤站跑了好幾趟，想要點散煤指標，次次碰壁。
公社那邊直接放話全縣的煤炭指標都緊，村裡的配額早就發光了，讓大傢伙自己想辦法。
“再這麼凍下去，村裡的老人和小孩根本熬不過這個冬。”
李小桃看著秦如山，語氣急切，“我尋思著，你和老徐哥手底下有個車隊，天天跑外省長途。路子廣，認識的人多。”
“能不能從外省大煤礦，給咱們村拉幾車散煤回來？只要是能燒的，哪怕質量次點也行。”
秦如山把嘴裡那根沒點著的煙拿下來，夾在指尖。
“散煤不難弄。”秦如山直截了當給出答覆。
北邊幾個省全是大煤礦，只要大車能開過去，拿錢就能裝滿一車拉回來。利潤薄，平日裡大車隊不願意幹這種髒活累活。
但今天李小桃實打實地救了他老婆孩子，這面子必須給。
“過兩天我給你安排一趟。”秦如山敲了敲桌面，“但這事兒得稍微等幾天，你回去給大傢伙通個氣。”
李小桃愣了一下：“咋了？秦老闆，車隊遇到難處了？”
“老徐今晚在十八盤讓人截了道。”秦如山沒瞞著她，“腦袋捱了一銃，這會兒還在縣醫院躺著。大車擋風玻璃全碎了，車隊那邊我得先整頓一下。再者，拉煤得換高欄板的掛車，我得去把車廂改裝改裝。”
李小桃一聽徐躍城出事了，倒抽了一口涼氣。
幹長途運輸這行當，真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賺錢，風險太大了。
“不著急！不著急這一兩天！”
李小桃趕緊擺手，“老徐哥看病要緊，等車隊收拾利索了再說。只要秦老闆你點了頭，這事我心裡就有底了。”
秦如山點點頭，語氣乾脆。
“這事包在我身上。一車散煤，按煤礦出廠價給你們拉回來，運費我不收。算我還你今天救香蓮的人情。”
“哎喲，那可不行！”李小桃立馬站起來，“一碼歸一碼！親兄弟明算賬，你們大車跑一趟燒油磨損的，哪能讓你們白貼錢。該多少運費就是多少運費！”
李小桃有自己的算盤。
這煤只要能拉回來解了全村的燃眉之急，村民感恩戴德的是她李小桃。
大傢伙湊份子出點運費，絕對沒人會有二話。要是秦如山免了運費，那她這人情就欠大了，以後也不好往來。
“行。”秦如山不跟她磨嘰，“等車安排好了，我提前讓大壯去村裡給你遞個信。你讓村裡要買煤的挨家挨戶把錢準備好。”
“妥了！”李小桃這趟差事辦成了，心裡的石頭徹底落了地，“秦老闆痛快！那我就不打擾了，香蓮姐受了驚，趕緊歇著吧。”
李小桃重新系好圍巾，推著腳踏車出了後院。
秦如山把黑漆木門重新鎖死，回屋看了一眼。
花嬸已經把外屋的地鋪重新鋪好，正端著臉盆準備打水給李香蓮擦把臉。
“花嬸。”秦如山叫住她。
花嬸趕緊轉過身，侷促地在圍裙上擦手。
秦如山從兜裡掏出五張大團結，遞了過去。
“這是你的工錢，多出來的二十算給你今天看門的彩頭。”秦如山刻意壓低聲音，“以後這個家，只要有一點不對勁，立馬砸東西喊街坊。”
花嬸雙手接過那五十塊錢，手都在抖。五十塊錢，她大半年的家用都有了。
“秦老闆你放一萬個心！”花嬸拍著胸脯保證，“只要我老婆子有一口氣在，誰也別想進這個院子！”
後半夜，秦如山靠在東屋的太師椅上，合衣對付了一宿。他沒敢睡死，耳朵一直豎著，留意著外頭的風吹草動。
第二天一大早。
天空放晴。太陽光照在院子裡的殘雪上，晃得人眼暈。
秦如山交代大壯帶幾個人守在鋪子周圍，自己騎著跨鬥摩托，直奔縣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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