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魏東海說過,老徐那車被劫的電子錶和蛤蜊油全在廢磚窯找著了,讓他今天過去辦手續領回來。
這批貨是過年前要鋪在縣裡各個供銷社和香山百貨的緊俏東西。本金加上利潤,兩千多塊錢的大買賣,一天都不能耽擱。
縣局大院裡。
魏東海眼底掛著黑眼圈,正在院子裡啃冷包子。腳上打著石膏,半個身子靠在花壇邊。
看見秦如山進來,魏東海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裡,迎了上去。
“昨晚沒閤眼?”秦如山停穩摩托車,走過去問。
“那幾個盲流子骨頭軟,一進審訊室就全招了。方大榮和獨眼龍倒是嘴硬,熬了大半宿,最後還是認了。”
魏東海拍了拍警服上的灰,“方大榮家在鄉下的幾處房子連夜封了,這回他們一夥得徹底拔出蘿蔔帶出泥。”
秦如山對這些畜生沒興趣。
“老徐那批貨呢?手續在哪辦?”
魏東海動作一頓。
他看了秦如山一眼,深深地嘆了口氣。
“手續好辦。就是你那批貨……”魏東海伸手指了指後院庫房的方向,“你得有個心理準備。”
秦如山眉頭一皺。
他越過魏東海,大步走向局裡的臨時物證庫房。
小李正在庫房門口清點賬目。看見秦如山過來,小李趕緊拉開庫房那扇鐵皮門。
藉著外頭的光,秦如山看清了庫房裡的景象。
原本用油氈紙和防水布封得嚴嚴實實的八個大木箱子,這會兒全被暴力撬開了。箱子裡的蛤蜊油碎了一大半,白色的膏體混著玻璃碴糊滿了箱底,到處都是黏膩的油汙。
這還不算最要命的。
秦如山快步走到裝電子錶和收音機的四個大紙箱前。
紙箱表面全是黑黃色的泥水和煤渣印子,甚至還有被火藥燎燒過的焦黑痕跡。
小李在旁邊小聲彙報警情。
“秦哥,這幫人在磚窯分贓的時候,內訌打起來了。”小李指著破爛的紙箱,“獨眼龍放了一把土銃,沒打中人,鐵砂子全掃在箱子上了。”
秦如山隨手從紙箱裡抓起幾塊羊城進來的電子錶。
玻璃錶盤全碎了,裡頭的指標和齒輪散落一地。幾臺名貴的三洋收音機外殼被打穿了好幾個窟窿眼,揚聲器直接報廢。
秦如山把破爛電子錶扔回紙箱裡,胸腔裡的火氣直接竄了起來。
兩百塊電子錶,五十臺收音機。全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這批從南邊搞來的貨,徹底砸在手裡了。
不僅過年期間鋪子的生意全黃,車隊那邊還得倒賠一筆鉅款出去填補虧空。
魏東海拄著單拐走進來。
“老秦,那幾個都是窮光蛋,方大榮家底抄出來的現金連一百塊都不到。”魏東海看著秦如山陰沉的臉,“這筆損失,你們怕是得自己扛了。”
秦如山咬著後槽牙,沒出聲。
就在這時,大院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納直接開進縣局大院,輪胎碾過積雪,穩穩停在跨鬥摩托旁邊。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視線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直接走到物證庫房門口,鎖定了秦如山的位置。
“請問,哪位是香山百貨的秦如山老闆?”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緩卻帶著十足的派頭。
秦如山轉過頭,視線對上那個陌生男人的臉。
“我就是。你誰?”
男人從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硬卡紙,遞到秦如山面前。
“我是省百貨三局的採購科長。”
男人看了一眼庫房裡的爛貨,扯了一下嘴皮,“聽說秦老闆手裡的貨全廢了。我這兒有個幾十萬的大單子,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秦如山垂眼掃了那張硬卡紙。
白底黑字。省百貨三局採購科長,沈建國。
他把卡紙隨手扔在桑塔納黑亮的引擎蓋上,發出一聲輕響。
“省局的科長?”秦如山持著懷疑的態度,“大冷天的跑雲縣這窮鄉僻壤,找我一個開個體鋪子的,沈科長這是尋開心來了?”
魏東海拄著柺杖走過來。他沒吱聲,繞到桑塔納車尾看了一眼車牌,回頭衝秦如山點了一下下巴。
01打頭的車牌,省委大院出來的車,假不了。
沈建國沒在意秦如山扔名片的動作。
他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從中山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紅塔山,拆開遞過去一根。
秦如山沒接,就這麼直挺挺地盯著他,“我不抽菸,我媳婦聞不得煙味。”
“秦老闆脾氣挺衝。不過我就喜歡跟痛快人打交道。”
沈建國把煙收回去,自己點上,“雲縣出了個硬茬子,單槍匹馬把十八盤的路霸老窩端了,這事半天時間就傳到市裡了。我今天剛好在雲縣辦差,順道過來看看。”
沈建國指著物證庫房裡那一地爛掉的收音機和碎電子錶。
“這兩千多塊錢的貨打水漂了,秦老闆這年關怕是不太好過。我手裡有條路子,能讓你把虧的錢十倍百倍地賺回來。”
“別畫餅。老子不吃那套。”秦如山靠在摩托車跨鬥上,“啥買賣能掙幾十萬?殺人還是越貨?”
“易貨貿易。”沈建國收起笑臉,語氣壓低了幾分。
秦如山眯起眼睛。
“晉省大同那邊幾個大煤礦,今年產能超標,但工人們年底發福利,缺輕工業品。特別是南方來的電子錶、錄音機、的確良布匹。”
沈建國手指在桑塔納車頂上敲了兩下,“省百貨三局手裡恰好有一大批積壓的輕工指標,要運過去跟他們換三千噸過冬散煤。”
秦如山聽到“過冬散煤”幾個字,腦子裡立馬閃過昨晚李小桃求他幫忙的事。
李家村那百十戶人家,正愁沒煤過冬。
“國營大車隊多的是,省局一個招呼,多少車輪子排隊等著跑。這差事能輪到我?”秦如山一針見血。
沈建國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沒找過?北邊連著下暴雪,國道封了好幾截。去晉省得走野路翻山。年底了,國營車隊的司機都是大爺,誰願意在這個節骨眼出去拼命?再說了,那邊山高皇帝遠,沿途路霸多如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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