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定定地看著秦如山。
“這活兒沒血性的人幹不了。我聽市裡的人說,秦老闆手底下有個不要命的車隊。怎麼樣?跑一趟大同,把貨送過去,再把煤拉回來。這中間的運費和倒差價,少說兩萬塊。這還只是第一批試水的活。”
八十年代初,兩萬塊錢那是實打實的天文數字。
雲縣一個普通工人十年都不一定能攢夠。
魏東海在旁邊聽得直皺眉,拿柺杖搗了搗秦如山的鞋跟,壓著嗓子提醒:“老秦,這活兒燙手。老徐還在醫院躺著,你可別犯渾。”
沈建國深吸了一口紅塔山,淡青色的煙霧在冷空氣裡迅速被扯散。
他自顧自地往下說,眼底透著高高在上的篤定。
“兩萬塊。這年頭,拿著這筆錢在縣城蓋一排大瓦房,剩下的還能天天吃肉包子。秦老闆,這也就是年底,指標卡得嚴。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沈建國覺得,對於一個窮鄉僻壤開個體戶的泥腿子來說,這數字足以讓他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賣命。
秦如山聽完,沒接茬。
他轉身走向物證庫房,彎下腰,從地上那個破紙箱子裡,把那幾塊還算完整的電子錶外殼扒拉出來,揣進軍大衣的兜裡。
“老秦!”魏東海急了,柺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杵,“你瘋了?那大同的野路子,零下二十幾度,大雪封山能把連人帶車全凍成冰坨子!老徐現在還擱醫院躺著呢!”
秦如山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煤渣。
他走到桑塔納車頭前,把那張硬卡紙拿起來。
沈建國眼角挑了挑,嘴角掛上一層滿意的笑。
然而,下一秒。
秦如山手腕一抖,硬卡紙順著車窗縫隙,精準地飛回了副駕駛的座位上。
“沈科長,你的大單子,你找別人去發財。”秦如山聲音渾厚,透著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他大步走向跨鬥摩托車。
沈建國夾煙的手指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這泥腿子不按套路出牌。
“嫌錢少?”沈建國上前兩步,攔在摩托車跟前,“價錢可以再談。或者,你想要輕工指標?這都不是問題。”
“不是錢的事。”
秦如山一腳跨上摩托車,粗壯的大長腿撐著地。
他看著沈建國,扯開嘴角冷笑了一聲。
“沈大科長,你不用擱這兒給俺灌迷魂湯。走野路翻太行山,零下幾十度。路霸、黑風口、懸崖爛泥路。這兩萬塊錢,不是運費,是買命錢。”
沈建國被戳穿了老底,臉上的斯文有些掛不住。
“幹買賣,哪有不冒風險的?”沈建國咬著牙,“你們既然端了十八盤,還在乎大同這條線?”
“在乎。”秦如山手搭在油門上。
他腦子裡劃過昨晚回到後院,看到李香蓮脖子上架著剪刀,那兩個盲流子抬腳要踹她肚子的那一幕。
一股暴虐的火氣被他死死壓在眼底。
“俺以前是孤家寡人,爛命一條,別說大同,閻王殿俺也敢闖。”
秦如山看著沈建國,目光銳利如刀。
“但現在不行了。”
“俺媳婦挺著個大肚子,馬上就要臨盆。雙胞胎。”
秦如山的聲音在縣局大院的冷風裡擲地有聲,“昨晚家裡剛遭了災,要不是俺命大趕回去,這會兒只能在這兒給老婆孩子收屍了!”
魏東海聽到這話,夾著單拐的手猛地一緊,眼眶子發紅。
昨晚的慘烈,他比誰都清楚。
“掙錢是為了養家。”秦如山猛地踩下打火棍,發動機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黑煙順著排氣管噴出來,糊了桑塔納一車尾。
“現在,老子惜命。這趟渾水,俺不趟。”
秦如山握著離合,轉頭看向魏東海。
“老魏,這幾箱子破爛就擱局裡吧,俺不要了。回見。”
說完,摩托車離合一鬆。
“轟——”
跨鬥摩托像一頭暴躁的鐵牛,猛地竄了出去。
在距離後巷還有幾十米的地方就熄了火。
秦如山怕排氣管的轟鳴聲吵著院子裡的人,硬是頂著刮骨的北風,推著這幾百斤重的鐵疙瘩,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完了最後那段結著黑冰的青石板路。
把車在牆根下支好。他深吸了一口冷空氣,推開後院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門。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正房外屋那盞昏黃的煤油燈還亮著。
花嬸正彎著腰,手裡拿著火鉗,小心翼翼地往爐子裡夾新煤球。
她拿了秦如山開的三十塊錢高薪,又拿了二十塊錢的彩頭,這會兒幹活簡直比伺候親祖宗還盡心。
連翻動煤球的動作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磕碰出一丁點響動。
聽見背後的腳步聲,花嬸轉過頭。
一看是秦如山,她趕緊放下火鉗,雙手在舊圍裙上使勁蹭了兩下,快步迎上來。
“秦老闆,您可算回了。”
花嬸壓著嗓門,滿臉堆著殷勤的笑,指了指東屋緊閉的房門,“香蓮剛睡下不到半個鐘頭。晚飯我給她燉了黃豆豬蹄湯,撇得乾乾淨淨一點油星都沒有,她足足喝了兩大碗。裡頭那倆小祖宗今天也安生,沒怎麼折騰人。”
秦如山那張緊繃了一整天的黑臉,在聽到這些話後,總算是緩和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順手解開領口的扣子,把那件帶著濃重寒氣和機油味的軍大衣脫了下來,直接掛在院子裡的晾衣繩上。
“成。花嬸,今天你受累了。”秦如山搓了一把凍得發僵的臉,“這天寒地凍的,外屋睡著漏風。你趕緊回隔壁屋去暖和著,今晚有我在這兒盯著就行。”
“哎!哎!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兒一早我過來給香蓮熬小米粥。”花嬸見主家開了口,連聲應承。
她輕手輕腳地拿起自己的破襖子出了院門。
秦如山在爐子邊站定。
他把兩隻粗糙的大手懸在爐火上方,烤得微微發燙,確信身上再沒有一絲外頭的冷風和寒氣,這才轉過身,走向東屋。
大掌按在木門上,稍稍往裡一推。
這老木門的木軸缺了油,“咿呀——”一聲悶長而滯澀的響動,在死寂的夜裡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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