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關上, 一切喧鬧遠去,屋內入目都是一片紅,李作塵坐在喜床上, 手裡的東西還帶著暖意。
他神色一動, 迫不及待想看看陳茯苓如此著急要給他的,當著眾朝臣和皇帝面鬼鬼祟祟、神神秘秘、暗通款曲的, 究竟是何重要物什。
……是一個雪白暄軟的桂花糕。
他不可思議地捏了捏,又反反覆覆看了幾遍,終於確認了, 它就是一個桂花糕而已。
竟真的只是一個桂花糕?
……罷了。
他將桂花糕在手上掂了掂, 目光沉沉,若有所思。
往常他對這種市井吃食向來嗤之以鼻, 只是今日他從子時就開始滴水未進,確實是感到有些飢腸轆轆,因此便低下頭咬了一口, 原本寡淡的桂花糕,此刻倒是十分香甜。
……
皇帝席間言乏, 便起身先行離場。
百官見狀也紛紛躬身退讓,陳茯苓才鬆了口氣,被眾人鬨鬧擁向喜房。
眾人臉上帶著戲謔的笑意, 竊笑離去。
陳茯苓攥了攥手心的汗,待人潮散盡、四下寂靜, 才敢左顧右盼, 婚房外紅綢纏繞, 花燈高懸,倒是挺好看的,但她還是不敢進去。
直到裡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在外面給我守靈嗎?”
她嚥了咽口水, 終推門而入,就只見李作塵已自行揭了紅蓋頭,紅唇烈焰,本就鋒利的眉眼更添幾分凌厲,端坐在床沿,一雙眸子冷冷睨著她,宛若畫中女鬼,令她不禁想起當初下溟州時,李作塵也是一襲紅衣坐於床前,只不過那時她倆還是政敵,現在卻是夫妻。
一想到這,她就渾身僵硬,手腳無處安放。
李作塵深吸一口氣,冷哼道:“你我不過逢場作戲,你該知道我為何選你作駙馬。”
她鬆了口氣,猛猛點頭,應“是”。又有些緊張,想解釋周吏之死並非她所為,卻不知從何開口。
憋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吃了嗎?”
“吃什麼?”李作塵託著下巴,自下而上看她。
陳茯苓訥訥:“城東吉祥點心鋪的桂花糕,特別軟和。”
李作塵:“丟了。”
陳茯苓:“......”
好吧。
陳茯苓雖略感失落,但已有所察,知李作塵看不上,但為糟蹋糧食而惋惜。
“哼”,李作塵又不高興了,“你半路就是為了買這個,還與嬤嬤起了爭執?”
陳茯苓撓了撓頭:“我聽聞新娘揭蓋頭前啥也不能吃,怕你會餓。”
李作塵站了起來,面色冷淡,卻步步朝她靠近。
陳茯苓往後數步,退無可退,險些撞在門框上。
“看來你的婚前司儀還是學到了點東西。”
李作塵垂著頭,髮絲垂在陳茯苓胸前,揹著光,陳茯苓只能模糊看見李作塵眼中的燭光葳蕤。
“那......下一步是什麼?”李作塵開口,呼吸輕輕地吐在她的唇上。
陳茯苓皺了下眉,李作塵怔愣,在陳茯苓伸手推開前,先一步直起身移開了眼神。
沒想到陳茯苓卻在下一刻表情變得十分高興:“你吃了,我聞到桂花香了。”
李作塵愣了愣,就算如他,有時也不知該如何應對陳茯苓。
陳茯苓見李作塵沒有說話,以為又是自己說錯話了,小心翼翼摸了摸腦袋,想到下一步是喝交杯酒。
於是她也變得十分不自然起來。
她從懷中掏出一小包藥粉,這是師兄特地在前日專門給他送來的。
當時她追問用途,歐陽高逸只擰緊眉頭,欲言又止:“總之你別多問,不過是讓人睡一覺的東西,不傷性命。”
師兄告訴他只在李作塵杯中放一點,洞房就可天衣無縫糊弄過去。
陳茯苓偷瞥一眼李作塵,見她神色冷淡,心中頓覺這般趁人之危不妥。因此轉念一想,這藥性於她而言並不算什麼,最多昏睡一個時辰,便索性將藥粉分了一半在自己杯中,與李作塵的酒杯並置案上,心想著同睡一覺,便可免去諸多尷尬。
她看著眼前的兩杯酒,抓起來遞給李作塵,然後便一口悶了。
見她一副歃血結義的慷慨模樣,李作塵一挑眉,也爽快一口喝完,只覺得眼前一陣模糊,下一刻便不省人事了。
次日清晨,陳茯苓睡得頭昏腦漲,頭疼欲裂,暈乎乎緩了半晌,才發現自己竟躺在床上,而李作塵就躺在身側,睡得安詳。
......這藥毒性這麼猛?
她輕輕搖了搖李作塵,對方眉頭緊蹙,悠悠轉醒,坐起身看著她,神色難看至極,像是吞了黃連般。
半晌,公主才捂著腦袋:“你敢打我?”
陳茯苓連連擺擺手,以示清白。
李作塵沉著臉看了她半晌,才冷冷吩咐她去開門。
陳茯苓這才發現房門不知何時落了鎖,推開房門,晨光刺眼,她稍稍眯了會兒眼睛才逐漸適應。
門外小廝們見二人一同出現,皆面露驚異,紛紛奔走相告:“駙馬爺與公主起身了!”
陳茯苓一臉摸不著頭腦地看著他們,洗漱物件和餐食一窩蜂地端進來,桌上更是擺滿了山珍海味。
她才後知後覺,腹中咕嚕作響多時。
顧不上疑惑昨晚究竟幹了什麼,體力消耗得如此之快,她大快朵頤起來。抬眼瞥見李作塵雖然臉色一如既往地嫌棄,卻也默默吃了不少,想來也是餓極了。
怪哉怪哉。
陳茯苓在駙馬府過得也算愜意,四處晃盪,熟悉府中景緻。只是李作塵對她依舊冷眼相對,時常冷哼,不知為何總是不悅。
她摸不著頭腦,也無暇深究。
卻在某天意外聽到下人們的碎語:“你說咱們公主,日後會生幾個孩子?”
幾人羞紅了臉,你打我一下我打她一下,似是十分羞澀,說出來的話可一點不含蓄。
本著非禮勿聽的原則,陳茯苓原想先行離開,卻轟然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事情。
“他們在房裡待了足足三日呢,想來是十分和睦……”
“駙馬爺看著文弱,沒想到這般威武,公主除了些許不適,竟無大礙。”
“以後咱們駙馬府不知道會有幾個小主子,會不會忙不過來啊。”
幾人說著便互相推搡著竊笑。
什、什麼?
陳茯苓忙不疊轉身離去。
出大事了,她的抗藥性怎麼失靈了?她得趕緊聯絡師兄好好查驗一番。
原來她們洞房了三日,難怪她說怎麼醒來跟餓死鬼投胎一樣......
難怪最近李作塵總是不給她好臉色,不知道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
而另一邊,早已聽聞這流言的李作塵面色極為難看,喚來雨荷:“以後不許買上次那種藥了,威力太大,我昏睡了三天才醒。”
雨荷大吃一驚:“公主你怎麼自己也喝了?”
李作塵撇開視線:“別管。”
雨荷連連道歉:“那本是給發情的公豬用的迷藥......”
話未說完,蘭若已察覺不對,一手抓著雨荷的腰將她拖了出來,並迅速將門關上,“碰”的一聲,似乎是有重物砸在門上。
雨荷這才反應過來,劫後餘生般地撫了撫胸口。
蘭若無語道:“讓你辦事,真是省心!就算不給公主吃,也不能給陳大人用畜生的藥啊。”
雨荷噘嘴:“你又不是不知道陳一那廝,刀槍不入,我擔心尋常藥劑量不夠……”
蘭若想起陳茯苓在毒林中來回穿梭的身影,也心有餘慼慼焉,但她還是道:“下次不許了。”
雨荷道:“知道了。”心裡卻暗忖,下回換成狗的劑量,定然不會出岔子,絕不能讓任何人佔她們家公主的便宜。
這邊話罷,陳茯苓也終於解除軟封禁,皇帝封她為五品詹事府左中允,專司東宮經籍校勘之事。雖權柄微薄,卻總算讓她得以重返官場,重啟查案之路。
曉翠替她挽發,陳茯苓端坐鏡前,手中攥著一封信函,細細檢視。
這封信,是那日與沈文平所贈紅封一同送來的。信上詳細闡述了沈文平對於周吏案的另一層思路。
“陳兄親啟:
恭賀新婚之喜,雖隔千里,亦為君賀,願卿與公主百年琴瑟和鳴。
我知你心中一定對周吏案仍有諸多疑惑,此乃我淺見,望能助你一臂之力。
周吏曾著《邊防三策》,提出‘以軍屯養兵、聯西域部落抗匈奴’之策,見解獨到,我曾於兵部的某篇文章中讀得類似論調,如今看來實為是其同窗劉牧竊取所得。
劉牧將策論稍作刪改,換開篇、調措辭獻於魏崢,竟得令他一躍提拔為左侍郎。
此非個例,我朝官員需定期向朝廷提交時政見解,如地方官向巡撫遞“治縣策”、京官向尚書遞“部務策”,若自身能力不足,竊取他人策論可矇混過關,甚至獲得“有才幹”的評價,避免被罷官或降職。
因此寒松會表面要求入會者每月獻文‘以文敬神’,實則是藉此蒐集文稿,篩選其中優秀策論、詩詞歌賦,為後續竊取謀利做準備。
更有官員藉此提拔部下,逐步安插昏庸之人,形成自上而下的勢力網。
此類竊用的策論,六部多自行儲存管理,翰林院文書雖也有涉及,但查之如大海撈針。幸得你如今專司東宮經籍校勘,正可藉此之便深入調取。
我與你推薦一人,中書省存檔文書皆在其轄下,可查去歲一整年記錄。
若我所料不差,各部門恐均有借寒松會文章謀利者,還望你細細甄別。
此事牽連甚廣,背後牽扯諸多官員,皆藉此事得以升遷。
順祝查案順遂。
沈文平謹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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