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
1
許漠第一次察覺到許歸荃對她的厭惡，是在小學一年級。
那時許歸荃還在小學任教，是五年級的英語老師，辦公室在許漠的班級——一（三）班樓上。
許漠在學校初來乍到，心裡只有能多和媽媽待在一起的喜悅，以及怎麼樣能才多見她兩面的煩憂，剛開學沒兩天，朋友還沒交幾個，先給自己攬了一身課代表的“兼職”。
只可惜一年級不學英語，她每次抱著一摞作業本往辦公室鑽的時候，不能順路經過許歸荃的位置，理所當然地假裝和她偶遇打招呼。
真是可惡。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學，許漠迫不及待地收拾好書包，跑到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尋找許歸荃的身影。
開學前，許歸荃專門交代過她，姥姥姥爺身體不好，學校有教職工專門的食堂，一起在學校吃飯省時省力，讓她放學了在辦公室門口等一會兒。
一扭頭，許歸荃拎著兩個飯盒走了過來。
許漠眼睛飛快地亮了一下，嘴上怯生生地叫道：“許老師。”
許歸荃點點頭，給她開了門：“進來吃飯吧。”
許漠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面，盯著許歸荃手裡的飯，鼻子嗅到的卻是她身上飄來的溫馨的皂香。
許歸荃把她領到自己的桌子前，開啟飯盒和筷子，說道：“買了點米飯和炒菜，一個西紅柿雞蛋，一個土豆絲，還有一道紅燒肉。去得有點晚，紅燒肉剩的不多了。”
“夠了夠了，我吃不下這麼多，媽、許老師。”
許漠打了個絆，偷瞄許歸荃的神色。
許歸荃看向她，又拆了一雙筷子：“你當然吃不完。這是兩個人的份，我也要吃。”
許漠：“……”
好像有點尷尬。
她往嘴裡扒了兩口米飯，沒嚥下心裡的傾訴欲，轉而開始滔滔不絕地分享起來：“今天班裡的王佳琪給我看她新買的自動鉛筆，可漂亮了，上面還有個蝴蝶翅膀的裝飾，一按那個按鈕，蝴蝶翅膀還會動！”
許歸荃有一搭沒一搭地附和：“你也喜歡？”
“我不想要。”許漠認真地搖了搖頭，“我問了，那個自動鉛筆竟然要五塊錢，太貴了，而且裡面的鉛很細，特別容易斷，沒有鉛筆好用。”
許歸荃嗯了聲，沒再說話。
許漠思維跳脫，吃了沒幾口，很快轉到另一個話題：“昨天上語文課，金老師抽查我們課後的詞語背得怎麼樣，她誇我背得又流暢又標準，還獎勵了我一張貼畫！”
說著，她從兜裡掏出一張卡通貼紙，給許歸荃翻來覆去地展示。
許歸荃沒仔細看，但配合地笑了一下：“不錯，繼續加油。”
……
半個小時後，許漠才解決完碗裡的米和菜，再次暗暗觀察許歸荃的表情。
好在許歸荃一直對她都沒什麼嚴格的要求標準，只要不偷不搶、不做壞事，向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容忍了她整整一頓飯的天馬行空的廢話。
許歸荃看她吃得差不多，開始收拾桌子，這才注意到飯盒裡的紅燒肉動都沒動——許漠竟然一塊都沒吃。
她皺了皺眉，正想問為什麼，轉身卻看許漠已經揹著書包在門口站好。
這時，有個老師推門進來，先低頭髮現門口有個“小豆丁”，接著看見許歸荃還沒走，好奇問道：“咦，許老師，這誰家的孩子啊？”
許漠心一下子突突地跳了起來，抓緊了書包帶子，緊張地等許歸荃的回答。
許歸荃愣了兩秒，繼續保持著擦桌子的動作，勉強笑道：“朋友家的，替她照看一下。”
來拿教案的老師又和許歸荃閒聊了幾句，離開了辦公室。
許漠垂著眸，突然沒有了和許歸荃對視的勇氣。
不知過了多久，許歸荃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以後中午午休可以在辦公室裡，我位置上的躺椅給你用，趕緊去休息會兒吧。”
“……好。”許漠聲音微不可察，“謝謝許老師。”
許歸荃注視著她在躺椅上躺好，解釋道：“我最近在評職稱，處於關鍵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能明白嗎？”
“嗯。”
許漠緊閉的睫毛顫動，擋住了要流出來的淚。
她不明白。
過了片刻，許歸荃朝她走了過來，拿起她放到一邊的書包，把抽屜裡存的小零食全塞了進去，最後幫她拉好薄毯，放輕腳步走出了辦公室。
2
許歸荃評上職稱後，當上了班主任，在年級裡有了一定的話語權，工資收入也比前幾年多了許多。
沒過多久，不知為何，全校似乎都知道了她是個單親媽媽，女兒還在自己任教的小學裡讀書。
五年級的時候，許歸荃正好送走畢業班，跳回來接著教五年級，成為了許漠的班主任兼英語老師。
許漠早就忘了之前被親媽拒認的那一出事，而且許歸荃第二天就買了一整套有蝴蝶翅膀的自動鉛筆給她道歉，許漠被哄得高高興興，於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唯一的遺憾就是許歸荃越來越忙，很多時候顧不上管她，漸漸地就和學校的食堂和辦公室的躺椅拜拜了，開始了一個人坐公交車上下學的日子。
到了六年級那一年，許漠的姥姥姥爺相繼離世，許歸荃一蹶不振了好長時間，最後在許漠考上當地最好的初中——南杭一中後，跳槽去了那裡，成為一名初中英語老師。
許漠時刻都關注著她的狀態，恨不得生出四隻眼睛，一雙用來學習課業，一雙用來盯許歸荃。
漸漸的，她和許歸荃之間的關係變得有些不同，比小學的時候更加親近，卻也因為許漠心智逐漸成熟，對於許歸荃過去的很多事情不言而喻，反而多了幾分母女之間的生疏。
直到許漠初二的時候，沒忍住和同班的男生大打出手，受傷進了醫院。
那是她們第一次向對方袒露曾經的傷口，不愉快，但很痛快。
人總是在失去之後才意識到擁有的珍貴。
後來的某一天，許歸荃恍然發現，許漠越來越像孩子，不高興地時候開始敢對她發小脾氣，開心的時候又想一個勁往她身上蹭，同時，也依舊願意給她分享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許漠也發現，許歸荃就像一張時刻緊繃的弓，緩緩鬆了弦。
許歸荃會按時回家和她一起吃飯，會要求她陪著一起逛街看電影，同時，也依舊會默默地關心她，就像曾經被塞滿零食的書包，和一整有蝴蝶翅膀的自動鉛筆。
是從一而終的幸福。
3
時間一晃來到高考完的暑假。
許漠小時候營養不良縮水的個子在高中猛竄，沒想到，不留神就和許歸荃一樣高了。
早晨的暑氣還未蔓延，許歸荃起得早，把貪睡的懶蟲從床上薅了起來：“之前一說要出去玩，數你跑得最快，現在好不容易有大把時間，睡什麼覺，快起來！”
許漠軟塌塌地被許歸荃軟塌塌地一架，順勢整個人癱到了她身上，胡亂地說：“……不去了，明天再去……我眼睛被膠水糊住了，睜不開……”
“寶寶，能糊住你眼睛的只有眼屎。”許歸荃聲音溫柔，只是被許漠壓得動彈不得，只好伸出一條胳膊，夠到床頭的遙控器，心安理得地按下關閉按鈕，把許漠捯飭回床上，“行，那你睡吧。”
半小時後。
一聲洪亮的哀嚎從臥室裡爆發：“誰動我屋空調了？！”
許歸荃往臥室送了一眼，把飯擺上桌，欣然承認：“是我。”
十分鐘後，許漠一頭雞毛地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怨氣能吞掉一頭大象：“許老師，我才剛高考完，就不能讓多寬容我兩天嗎！”
許歸荃面露無辜：“是你先定好的日子。”
是的，許漠難得經歷一件人生大事，高考結束的當天跟打了興奮劑，非要趁剛考完的這幾天去寺廟裡拜一拜，還硬拉著許歸荃一起。
許歸荃中學的課還沒結束，兩人便把時間定在了週末。
許漠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又吃了啞巴虧，心虛第坐到餐桌旁，就著餅和粥，把睏倦嚼碎嚥進了肚子。
出發！
上午十點，她和許歸荃到了南杭莫萍山上的鎮國寺。
事實證明，許漠挑了個好日子，不是什麼有傳統習俗的節假日，還避開了下午和傍晚的人流高峰，她們到的時候，廟裡只飄著幾縷香菸，沒什麼遊客，清閒安逸。
許漠十分上道地許歸荃拿了一把香，說道：“待會就把香點了，插到香爐裡，然後就可以許願了。”
許歸荃好笑道：“你帶我來廟裡，就為了許願？”
“對啊。”
“我給你買個蛋糕，插上蠟燭，不也照樣能許？”
“那不一樣。”說話間，許漠已經開始，她雙手合十，閉上眼睛，道，“在廟裡許願會更靈。”
許歸荃雖然心存懷疑，但也配合地插上了香：“是嗎，你準備許什麼願望？”
“我希望我們能永遠不分開。”
許歸荃怔了怔，目光依舊留在許漠身上：“說出來不就不靈了？”
“不說出來神仙怎麼能聽到。”許漠催促，“你也快許一個。”
許歸荃：“我沒什麼心願，現在的一切我都很滿足。”
“不行，你肯定還有想要的，再想想。”
“那……我就希望，你以後的每個願望都能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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