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晟笑了,笑得癲狂。
他將一切都給了陳青青,將陳家一家人安置在最好的院落裡,給了她所有女子都羨慕的無數珠寶聘禮,他支援她的任何喜好,為她蒐集全天下的書畫寶物。
可她居然肯為了一個病秧子拋下一切!
真是可笑!
可笑到,這個病秧子居然還是自己的兄長!
那好,她想要的,他都依她。
他替羅彧回了一封書信,約她在點妝閣三層見面。
果然,她興高采烈地去了。
那天,他找到了千面虺,許諾要給她一副新的皮囊。
只要……她肯永遠待在景陽城。
千面虺自是十分願意,畢竟,她喜歡一切好看的皮囊,而陳青青也恰好對她胃口,至於留在景陽城,她本就受命待在這裡,離不離開的,她自是不能做主。
當夜,陳青青獨自一人來了山神廟,見到了她心心念唸的羅郎。
陳家人自是以為她與那心上人趁夜逃走去了江南,第二日便根據原定計劃報了官。
自此,世上再無陳青青。
羅晟帶著千面虺站在羅彧面前,羅彧自是一眼就認出不對勁,拖著一副病體去了陳家尋陳青青的下落。
只是陳家人並不知曉他的身份,以為還是羅府的人來要人,便將他趕出家門。
羅彧見陳青青已死,心灰意冷,沒幾日便飲恨而終。
羅晟將二人的屍體合於一棺,看著棺木裡血肉模糊的陳青青,他笑了:她喜歡的,他都依她。
“怎麼,現在連你都要離我而去了嗎!”
羅晟死死盯著對面的千面虺,他幽綠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怨恨,“我說過,你要永遠都活在這副皮囊之下,永遠都不能離開我!”
“你莫不是剛剛被踢了一腳把腦子摔壞了!”
姜念水朝他翻了個白眼,“人家二人郎情妾意,你卻非要拆散他們,還和這妖物沆瀣一氣殺了那麼多無辜少女,親手將自己的兄長害死。如今居然還要強迫一隻作惡成癮的妖和你在一起!”
“我看,就算是剛剛不踢你那一腳,你這腦子也不甚靈光!”
眼看姜念水又要一腳,謝到源急急阻住她,他還有正事要問,若是讓她一腳把他踢暈就難辦了。
“那蒙面人讓你們在景陽城做什麼事。”
羅晟像是沒聽到似的,自顧自地順著自己的袖子。
“你若不說,老子有成千上萬種毒讓你開口!”宗南玉見他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為了抓他二人,他今日新換的衣服上都沾了血,現在早就渾身難受了,這人還一副慢吞吞的模樣,他恨不得方才讓姜念水一腳把他踢死。
羅晟抬眼望了望他,語氣裡滿是不屑:“仙師會救我的,屆時,你們都得死!”
宗南玉似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放聲大笑起來,就連頭頂上的珠鏈簪都跟著輕顫起來,“我說你是蠢還是笨,人家要來早來了,你算什麼東西,還救你!”
“你!我要殺了你!”
他用盡力氣掙扎起向宗南玉出掌。
“砰”
羅晟重重地摔到牆上,謝到源緩緩收回掌,微微垂眸,目光淡淡地落在那人身上,他搖搖頭,真是個虔心愚奉之人。
羅晟縮在牆角吐了口鮮血,瞳孔緩緩變成了黑色,他很快就暈了過去,千面虺見此,忍不住開口哀求眾人放她一條生路。
謝到源冷冷地看著她,“他的事,交給官府來辦。你的事,自然是我們來辦。”
“可她說過會放我一馬!”
姜念水無辜地點了點頭,“可你也說過,不用我放你一馬了。”
千面虺見她反悔,狼狽地爬起想拽住姜念水,卻被謝到源用劍隔開。
千面虺帶著最後一絲希望死死盯著姜念水,“可你不是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嗎,你們修仙之人自詡正道君子、恪守誓言,你難道要出爾反爾嗎!”
姜念水聳聳肩,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道:“那你可聽過另一句話,叫‘君子一言,快馬加鞭’,不巧,我一直是用這句話當作人生警言的,對待任何事,都要快馬加鞭!所以,對付你們這種壞妖,就要當機立斷快馬加鞭地除了!”說著,她又拍了拍胸脯道:“況且,我何時說過我是個君子,人家是少女好不好!”
一旁的顧蘅哈哈大笑,“你個小妖,要學的可多了去了!這次就當時吃了個虧,下次可要記住了!”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邊拍著宗南玉的肩膀邊笑道:“忘了忘了,你可是沒有下次嘍!”
然而,就當謝到源抬劍刺向千面虺時,一把摺扇飛過將劍身打偏。
“住手!”
白衣少年急急趕來,接過迴旋摺扇,擋在千面虺身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居然敢殺人!”
“光天化日?”顧蘅指著門外,“你看看這是光天化日嗎!”
“殺人?”姜念水向前一步,“閣下不妨睜大眼睛看看,她是人嗎?”
少年扭頭看了眼坐在地上楚楚可憐的女子,自是覺得是他們五人合力欺負弱小,“你們說話注意些,我看你們這行頭倒也像是修仙之人,為何要行此等傷天害理之事!”
姜念水咬緊後槽牙,恨不得一腳將此人踢出門外。
謝到源將她攔在身後,生怕她忍不住就是一腳,他面色平靜無波,朝著面前少年開口道:“那不知閣下出自何門何派呢?”
少年搖了搖摺扇,“白羽山,周既明。”
“白羽山的人?”
周既明昂起腦袋,“怎麼,怕了吧,我告訴你們,這女子我偏要救了!”
謝到源扶了扶腦袋,許久吐出一句:“白羽山,沒聽說過啊。”
“哈哈哈哈哈……”顧蘅沒忍住大笑出來,沒想到大師兄那冰冷的嘴殺傷力還是如此之大。
一旁的孟懷姜和宗南玉也皆是笑了出來。
姜念水給他比了個大拇指,心想著這人真是損人於無形啊!
周既明見眼前大笑的幾人,臉色瞬間沉下,揮扇就朝眾人打去。
謝到源持劍攔住攻擊,左手一抓,將他扭到千面虺面前,接著雙指在他眉間一點,“你且好好看看,她是個什麼東西!”
周既明覺得眼前有一道白光,緊接著面前出現了一隻長尾大蛇,那大蛇眼眶含淚地緊緊盯著他,那楚楚可憐的樣子和剛剛那女子如出一轍。
“蛇!是蛇!”
周既明被驚得後退一步,謝到源將他扶住,“白羽山隱居已久,你不識妖也是正常。這下,你該不會還要攔著我吧?”
謝到源不顧腳下女子的苦苦哀求,劍身周圍縈繞著金黃符紋,他手腕一轉,萬千符紋朝著千面虺襲去,彈指間,千面虺便化作一縷紅煙消散在眾人面前。
眾人將羅晟帶回了城中官府,羅晟萬念俱灰,認下了所有的罪責,可他最後,還是未曾吐露一字關於那蒙面人的事情。
當姜念水再去陳家打算告知一切真相時,陳府已人去樓空。姜念水看著眼前空無一人的院子嘆了口氣,若他們一直被矇在鼓裡,也算是可以少些愧疚了。
——
這是周既明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妖。
他生活在白羽山十八年,這次若不是師姐病重需要他下山尋藥,他怕是一輩子都還以為妖只是書上那蠢笨醜陋的模樣。
他站在客棧門前,手指緊緊摳著摺扇扇骨。
這五人看著也算是比較靠譜,不知他們願不願意與自己一同上路。
姜念水一推開門就見周既明在大門前傻站著,路過順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要住這兒?我們收拾好了,你隨便住。”
周既明連連擺手,“不住、我不住!”
“那你杵在這站樁啊?”顧蘅推開他,揹著兩大包行李上了馬車。
周既明朝眾人拱了拱拳,“各位道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謝到源坐在簾中皺了皺眉,“那便不要說了。”
“不行!”周既明連忙跑在馬車前扯開簾子,“我想請各位道友同我一起去一趟幻市蜃樓!”
幻市蜃樓?
謝到源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謝公子,我師姐病重急需一味藥材,這藥材只有幻市蜃樓裡才有,我這才不得不趕去那,我知道一直以來正道之人是從來都不屑進去的,可,我的能力恐怕無法在偌大的無妄海上找到入口,所以我想請各位道友幫個忙,同我一道去一趟幻市蜃樓。”
看見眾人還是不為所動,周既明頓了頓,“只要諸位願意同我前去,不論是什麼報酬我都可以給。”
姜念水嘆了口氣,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不是報酬的問題,而是我們此番下山歷練,也是有任務的。”
幾人上了馬車,準備出發,顧蘅卻忽然開口道:“師兄,我記得我們不是要去的就是無妄海嗎。”
謝到源抬眼斜睨著他,顧蘅連連別開目光。
姜念水見狀轉身輕拍了一下他,“叫你多嘴!”
一旁的周既明聽到這話,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連忙湊近急急開口:“那可真是太好了!我正巧尚未租馬匹,不如各位行個便,讓我一同搭載馬車。”
眼看謝到源又要拒絕,他連忙打斷,“當然,我也不是白坐,這樣,”他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塞進姜念水手中,“姜姑娘看看,這些錢應該足夠了吧?”
姜念水看著手裡沉甸甸的荷包倒吸了口涼氣,沒想到這周既明這麼有錢,正巧這次在景陽城花了不少錢,要是能帶他上路——
手中忽然一輕,謝到源抬手便把荷包扔回去,“不必了,我們有錢。”
姜念水眼睜睜地看著到手的銀子飛了,卻只能無力心痛。
“謝公子為何對我惡意這般大,試問,我好像並未做過傷害諸位的事情。”
謝到源將簾子放下,半闔雙目,“心情不好,不想帶。”
馬車沒日沒夜地行了五天五夜,周既明就在他們身後跟了五天五夜。
謝到源看著手中的輿圖,馬上就要到東洛城了,進了東洛,就是無妄海。
姜念水湊近輿圖,“為何師兄不讓他和我們一起去?”
宗南玉從外面探出頭來,“白羽山的人,都不是什麼善茬!”
十二年前,他還是個孩童。
那時的天虞山在眾修仙門派中一騎絕塵,在江湖中自是其他門派眼紅的物件。
有一日,天虞山冰淵有一守劍弟子險些入魔,幸好被歸一師尊及時發現並制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這個訊息不知怎麼傳到了白羽山耳中,沒過幾日,白羽山來了位長老要求天虞山將此人交出。
可掌門覺得此人本就是天虞山弟子,況且現已無入魔傾向,若是要罰,也是天虞山自己的事。
二人就這樣誰都不讓誰,白羽山的人日日在天虞山下鬧事,這事沒幾日便在諸多門派裡流傳開來。
這樑子也就這樣結下了。
宗南玉聳聳肩,神神秘秘道:“你們可知道,為何掌門不願交人嗎?”
其餘三人搖搖頭。
“那是因為——”
謝到源抬眼瞟了他一眼,宗南玉霎時沒了聲。
“因為什麼呀,你快說啊!”姜念水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
宗南玉嚥了口口水,“因為,這個人死了!”
“死了?”
“那人違反門規,在冰淵裡私自修煉,醒來之後萬分愧疚,自戕了。”
“就這麼簡單?”
“對啊。”
宗南玉掉過頭去,繼續駕著馬車。
孟懷姜思索了片刻,開口問道:“宗南玉,你怎會知曉這些事?”
宗南玉頓了頓,哈哈笑道:“這事鬧得這麼大,我自然是聽說過一二的,你不信,問問謝到源啊,他也知道。”
謝到源閉著眼沒吱聲。
孟懷姜看著眼前駕著馬車僵硬的背影,眉毛挑了挑,果然,他有事瞞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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