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後走在大街上，方才宗南玉已經把一切都跟她講清楚了。
孟懷姜探了探有些發熱的臉頰，其實她也記得剛才的事，一想到自己那副模樣被宗南玉看了個全，心裡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孟懷姜停在一處屋子外，按照原本的路徑來看，今晚她被母親趕下車後，又回到了原來的家裡，這裡，才是她最珍視的地方。
她的父母很相愛，至少在她看來是這樣的。直到她九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母親沒多久便攀上了高枝。
那個人也姓孟，只不過，是首富孟氏的孟。
孟老爺大方，應允孟懷姜隨著她母親到府裡住，孟懷姜自是不肯，每日吵吵鬧鬧，終於，在她十歲那年，也就是今天，她的母親受夠了她。
她被趕出了府，自己一人在這間屋子裡生活，母親雖嘴上罵她，可在心裡還是時刻惦記著她的，慢慢的，她也懂了母親的良苦用心，十五歲那年，孟老爺得了場大病，需要一個人替他先打理府中事務。
這事本就輪不到她，只是她的哥哥屬實無用，得罪了城裡的大官，而孟夫人也因此被孟老爺冷眼以對，其餘的幾個孩子也明爭暗鬥起來，最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便宜竟讓她這個外人撿了。
孟老爺雖明裡將權力交給了她，可暗地裡沒少暗示她，為此她也沒少吃苦，她知道，等這陣子風頭過了，這家自然還是留給那位大公子的。
可她知道沒用，她那傻母親卻依舊做著春秋大夢。
她的母親不止一次向她表現出野心，可都被她一一回絕了，可後院之事最是是非多，這話不知怎麼傳到了孟老爺耳中，孟懷姜自是又被再一次趕出了孟府。
後來，她偶然遇到一個小門派招門生，便獨自一人前去學了兩年。
兩年裡，她那名義上的哥哥將孟家攪得天翻地覆，孟老爺許是想起了她，讓她母親將她接了回去，看著母親日漸蒼老的容顏，她還是不忍心，回去替他們收拾了爛攤子。
但終究血濃於水，孟老爺對他唯一的兒子疼愛有加，府中上下也對她漸漸起了謠言，孟懷姜看著努力裝縮頭烏龜的母親，終於狠下心來，向天虞山交了拜帖。
從此，她的孟，只是孟懷姜的孟。
孟懷姜推開木門，兒時的回憶頓時浮在眼前，她咬緊下唇，不想在宗南玉面前失了體面，宗南玉跟在她身後，靜靜地看著她輕撫過屋內的點點滴滴。
孟懷姜終究還是孟懷姜，不出片刻，便在床榻下找到了那根燈芯，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屋內陳設，拉著宗南玉墜入漫天彩光之中。
——
北風呼嘯，在無垠的草原上橫衝直撞。
姜念水立在風中，生冷的硬風狠狠擦過她的面頰，姜念水不由得裹緊身上黑衣，四處張望著顧蘅的身影。
風越吹越烈，草屑打在臉上生疼，姜念水艱難地邁著步子向前走，終於在看清前面的景象時驚喜地睜大了眼——是顧蘅！
顧蘅身著破爛布衣，此刻正瘸著一條腿朝她走來。
姜念水顧不得臉頰的疼痛，全力跑在他身側攙扶住他，待看清他身上傷痕時，姜念水忍不住驚歎出聲：“你怎麼傷成這樣！”
顧蘅收起了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強撐著身子一把推開她，眼神中是姜念水從未見過的疏離。
“我說我會做到，就必定會做到！回去告訴他，老子的命，他還不配要！”
姜念水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她輕輕開口試探：“顧蘅，我是姜念水，你好好看看我！”
此話一出，顧蘅的臉先是變了一下，然後便痛苦地抱著頭蹲下，姜念水連忙上前護住他，此刻的他，像是一陣風都能將他吹走似的。
草原上的風是無情的，就算是姜念水遮住了絕大部分，可還有一些深深地刺進了顧蘅的傷口中，顧蘅跪在地上不斷掙扎嘶吼著，身上的傷口也隨之滲出鮮血，姜念水無奈，只好一掌將他劈暈，她的儲物袋被犬妖收起來了，身上連一瓶傷藥都沒有，她有些後悔，如果是宗南玉來，顧蘅會不會就不會這麼疼了。
姜念水將他背到了一處破房子裡，顧蘅沉沉地睡著，姜念水開始在房子裡翻箱倒櫃地找。
這個幻境中只有一個房子，那燈芯就必定在這裡，所以姜念水相信他們很快就能出去。
只是，她都已經翻了不下三遍了，卻依舊什麼都沒發現。
身後的人幽幽轉醒，在看清床下蹲著的背影時愣了一下，顧蘅沙啞著嗓子開口：“姜念水？”
當地上那人回頭的時候，顧蘅的心沉了沉。
姜念水一見他醒來便把一切都嘰裡咕嚕地告訴了他，顧蘅點點頭，他早就心如明鏡，只是沒想到，他們竟然不顧危險進來救他。
姜念水見他這麼平靜，一臉不放心地探上他的額頭，開口問道：“顧蘅，你怎麼一點兒也不詫異呀？”
顧蘅看了她一眼，“這些事情，我早就在夢裡經歷了無數遍。”
姜念水覺得幻境裡的顧蘅像是變了個人，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她垂眸看向他身上交錯的傷口，心裡不禁感嘆，沒想到那麼活潑開朗的顧蘅，以前竟遭受過此等傷害。
顧蘅注意到她眼中的同情，咳嗽了幾聲打斷她的思路，他坐直身子，又恢復了以前吊兒郎當的模樣道：“小師妹，你方才找到燈芯了嗎？”
姜念水搖搖頭，隨即開口道：“會不會是在外面？顧蘅，這是你家，你應該很瞭解這裡吧！”
顧蘅的表情僵了僵，他朝姜念水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容，“這不是我家。”
“這是我……曾經待過的地方。”
顧蘅說完便再也沒吱聲，姜念水見他不想說這個話題，便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許久，顧蘅站直身子，眼睛直直地盯著大門，沉聲道：“她來了。”
“誰？”
顧蘅轉過身，牽起她的手走到門口。
門開了，大風重重地拍在門板上，門口立著一個女子，她像是沒有看到姜念水似的徑直走向顧蘅，接著從袖中取出一顆藥丸遞給了他。
顧蘅將藥丸塞進嘴裡，揉了揉姜念水的腦袋，“別擔心，只是幻境。”
草原很大，姜念水和顧蘅騎著馬，跟著女子到了一處石屋前。
姜念水往顧蘅身旁挪了挪，壓低聲音：“莫非在這裡？”
顧蘅點點頭，不出所料，就是這裡——他的過去，他的噩夢。
姜念水在門外踱步，她算了算時間，若是顧蘅還不從裡面出來，她就直接打進去。
許久，門內傳來一聲悶哼，姜念水心一顫，用盡全力將沉重的石門推開。
門內的場景，令姜念水忍不住乾嘔。
血，都是血。
新的，舊的，紅的，黑的……周遭的環境帶給了她巨大的刺激。
姜念水強忍住不適奮力朝裡奔去，她要找到顧蘅！
終於，她在一堵石牆上看到了被鐵鏈綁起來的顧蘅。
顧蘅渾身是血，見她進來，虛弱地朝她笑笑，“早知道，就不偷懶了，沒想到在幻境裡還是打不過。”
姜念水出掌劈向那個大漢的命門，可不知為何，在顧蘅的幻境中，她的靈力根本無法使出，一切都得靠蠻力。
那人長得醜陋，自眉骨到嘴角斜著有一道傷疤，穿過左眼，深深地刻在他的臉上，他不屑地握住姜念水的手，輕輕一扔，就將姜念水甩飛在牆上。
顧蘅氣急，掙扎著要踢他。
那人沒有理睬他的動作，從石桌上隨手拿起一把彎刀緩緩上前，他惡狠狠開口道：“小子，你說，你是想留左眼，還是右眼？還是，都不留？”
顧蘅朝他啐了一口血，“給老子滾！當年老子小不敢罵你，如今在這幻境裡又怕你作甚！”
可那人似是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中，將彎刀在顧蘅胸前擦了又擦，“放過你？憑什麼？”
姜念水瞪大眼睛看向那人，這才發現好像二人並不在一個對話裡。
她回想了在自己的幻境之中，好像也有這樣的情況，就是在她提出想從結界出去時，那些人忽然就像假人一樣開始答非所問。
而現在，這人在顧蘅說完“幻境”一詞後就開始自導自演了起來，難道，在這個幻境裡，這些人的作用只是單純重複著以前的事情？
那她還怕他什麼！
那人說著說著便將刀劍往顧蘅眼睛上比劃，顧蘅額角流下豆大汗珠，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就算是幻境，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懼，因為當年也是這樣，那把刀甚至已經戳到了他的眼睛。
就在顧蘅打算接受現實時，身前的大漢砰的一聲被姜念水打倒在地。
姜念水拍了拍手中的鐵錘，又是不客氣地砸向那人的肚子，“一個假人還這麼狂！看我不錘死你！”
危機被解除，顧蘅渾身脫力，大口喘著粗氣，他抬眼看向拿著鐵錘的女子，她笑得狡黠，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她朝他伸出手，將他攬在懷中，輕輕地拍著他，告訴他沒事了，已經安全了。
顧蘅緩緩抬手覆上自己的雙眼，過了許久，眼角悄悄流下一滴清淚。
姜念水雙手扶著他滿是血汙的肩膀，她默默垂眸，手背上那滴淚，忽然讓她想起了一個人。
癸亥年正月初九，謝臨淵雙目將盲。
姜念水的目光緩緩上移，想起方才的彎刀，眉頭緊鎖。
她將手輕輕蓋在顧蘅捂著眼睛的手上，猶豫再三才開口問道：“顧蘅，這就是你的過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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