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最終，他敲開了姜虞的門。
姜虞眼睛亮亮的，就算是從睡夢中被他驚醒也並未表現出一絲不滿，可在聽到他的話之後，她的笑意凝固在了臉上。
他要她離開天虞山。
寧妄的意思很簡單，若他不與姜虞斷乾淨，他就會把這封信公開於眾，將他與姜虞的事情宣告天下，屆時，他這掌門之位自是要拱手讓人了。
他不敢抬頭看姜虞的神情，不敢解開法術聽到姜虞的聲音，他說完他的話後沒有半分留戀地離開了。
後來，整整半月他都沒再見到她。
就在他以為姜虞已經離開天虞山的時候，她卻不顧守門弟子的阻攔硬闖了進來。
她將厚厚的門規扔在桌上，對著大殿上眾人露出一副無畏的神情，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目光炯炯地落在他身上，聲音鏗鏘有力：“弟子近日將門規仔仔細細看了十遍。從頭到尾，沒有一條門規上寫著禁絕弟子傾心同門、愛慕師兄！”
“所以，”她頓了頓，眼神絲毫沒有挪開半分，“我就是心悅我的師兄，心悅掌門，心悅慕容高倉！”
話音一落，大殿之內驟然一靜。
五位長老面色齊齊一變，兩側弟子更是譁然，紛紛低低抽氣，一時間，殿中靜得似乎只能聽到二人的心跳聲。
此刻，慕容高倉是無措的。
他越過眾人看向同樣凝視著他的姜虞，她的眼中是無畏、是坦然、是濃烈的愛意，而自己呢，慕容高倉抬手撫上心口，是羞愧、是害怕、是深深的無措。
這一刻，他才懂了自己。
他是個自私的人。
再抬眸時，她好像讀懂了自己的想法，眼中多了一絲失望，她沒有再開口，而是在寧妄的斥責下緩緩跪下，朝著他重重叩首。
她說，是她鬼迷心竅，她甘願受罰。
寧妄要將她逐出師門，望著她小小的身影，慕容高倉緊緊攥著拳頭。
沒錯，他是一個自私的人。
他將她罰入冰淵守劍，沒有命令不得踏出冰淵半步。
冰淵的日子很苦，她在這裡住了整整五年，有時她會回想起剛入天虞的日子，那時的她年輕單純，一心只想著離他近些、再近些，可事到如今，她才知道，人心是最善變的，就算是短短一瞬，也足以變得天翻地覆。
五年裡，慕容高倉沒有來過一次，她也從沒踏出過冰淵一步。
冰淵雖明面上是天虞山的地盤，可內裡之人為精進修為，早已修得不擇功法，但凡能助他們變強，便什麼都敢修、什麼都敢練。
姜虞開始並不屑於此，還是規規矩矩地修她的符法，也就是因為這樣，遭受了不少冷眼，可就算她再怎麼努力，冰淵的環境和虛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支撐她修習符陣道法，所以，她也加入了他們。
果然，得天獨厚的寒冰氣息助她事半功倍，可接踵而至的就是她再也無法使用符陣道法，她再也畫不出一張完整的符籙，每每嘗試時，鑽心的痛楚使她不得不停下。
後來，冰淵的弟子才告訴她，他們修得是邪法，天生與天下正派之道法違背，一味地使用靈力催動符籙，只會讓自己死得更快，更何況，其他弟子本就靈力不高，所以反應也不大，而她卻不同，自身靈力充沛，貿然修此邪功，兩種力量在體內對沖，只怕是要折了陽壽。
姜虞笑著流下一行淚，這下，她與他可真算得上是分道揚鑣了。
姜虞心鬱嚴重，加之兩種力量的不斷交鋒，終於在一天明媚的清晨裡走火入魔。
冰淵的動靜很大，正逢歸一在附近巡視，當他趕到時，卻見地上躺著十幾具屍體，最中間的姜虞烏髮飛揚、神志不清，儼然一副修了邪法的模樣。
幾位長老紛紛趕到，將此事壓下，姜虞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令她沒想到的是，最後替她求情的居然是歸一。
最後，她被廢了一身修為，又回到了燕南鎮。
……
姜念水沉默了。
縱使心中有無數疑問，可她看著她輕顫的肩膀，聽到她哽咽的聲音，此刻，她不知該說些什麼。
她沒想到，素來仙風道骨的掌門竟是如此的薄情寡義，也沒想到，原來姜玉娘獨自承擔了這麼多，她好像忽然明白了為何小時候姜玉娘總愛喝酒，也許，唯有大醉一場，才能暫且忘了那些過往。
“念水，不要心疼我。”
姜玉娘不知何時轉過了身，姜念水對上她的眸子，心中一動。
是姜玉娘，她回來了。
“玉娘，你還好嗎？”
姜玉娘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天虞山玉牌，“她想拿這個替我再去一趟天虞山。”
“是那個妖嗎？”
姜玉娘笑了笑，將玉牌還給姜念水，“她雖是妖，但對我很好，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
姜虞回到燕南鎮的頭一個月，鄰里街坊都對她好奇得緊，想當初她還是一個小姑娘，一人背上行李上山拜師學藝，沒過多久，又有人說她又去了更大的門派修仙去了，而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這人竟帶著一身傷灰溜溜地回了燕南鎮，眾人看她病體懨懨怕是活不了多久，多少有些唏噓她的這半輩子光景。
每每聽到這些話，姜虞總是關緊門一人跑到後山喝酒，每次醉後的片刻，她好像就能回到二十多年前，回到她見到慕容高倉第一眼的時候，若是再來一次，她一定會捂住自己的眼睛，告訴自己那是狐貍精，可千萬不要招惹他，狐貍精是會將她剝皮抽筋吃得一乾二淨的！
姜虞自知時日無多，後來的日子也愈發肆意，人們幾乎在白日裡都見不著她，只有每天夜裡打更人路過後山口的時候能見到一個醉醺醺的女子左右搖擺著走在大街上。
後來，姜虞撿到了一個小姑娘，小姑娘不過五六歲大，穿著一身粗布麻衣躲在山洞裡瑟瑟發抖，見有人來了竟還呲著牙想要嚇唬走她，姜虞不知為何，總覺得她就應該跟著她一起生活。
於是在那一天，姜虞有了自己的家，和孩子。
她覺得她應該重新開始，於是便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叫姜玉娘。
她不喜歡姜念水叫她孃親，因為她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來另一個人，他說他們以後會有一個家。
姜玉娘開始想活下去，至少，在這孩子長大之前，她要活下去。
姜念水身上的氣息不似凡人，姜玉娘在撿回她的第一晚便察覺出了，給她洗澡的時候，姜玉娘就在想，或許，這孩子才是真正適合修習的人。
或許是命不該絕，又或是天道開恩，她在後山遇到了一隻妖。
她說她叫傀心姬，可以為她續命，可代價是，她要按照她的樣子做一個木偶出來。
從此，世間有了兩個姜玉娘。
不，是三個。
傀心姬剛從妖界逃出，軀殼受了重傷，所以，她附身在了姜玉孃的身上。
從此，姜玉孃的一切都與她共享，記憶、感情甚至是妖力。
有了傀心姬的幫助，姜玉孃的靈力竟恢復了不少，雖然還是用不了符陣道法，但好在她還有妖力，二者同時存在於她的體內，雖有時會紊亂，但她每日在後山調息，故而影響也不大，況且她從來都不許傀心姬和木偶出現在姜念水的面前，這也是姜念水沒能發現她的異常的原因。
二人的合作就這樣持續了十來年，後來，姜玉娘把姜念水送到了天虞山，這件事其實她是有私心的，她期冀著會在天虞山見到慕容高倉，屆時，她要親自問問他的心，究竟對她是真心與否，可那終是想象，一介宗門之主，怎會無端出現在她這種凡人面前。
回到燕南鎮沒多久，她日日夜夜都會夢到他，可夢的最後，無一不是他親自廢了她的修為，將她狠心逐出宗門，他冷漠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是高傲地低頭俯視著地上血肉模糊的自己，多少次她努力想抬頭看看他的眼睛，都被他一抬手狠狠壓下，他說，她不配。
那幾日夜裡，姜玉娘總是在院內槐樹下見到他的身影，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朝他摔東西。
最後，她徹底瘋了，在傀心姬替她調息時將後山採藥的小女孩認作了慕容高倉，她不斷地問著他心裡到底有沒有自己，小女孩見她這副模樣早已被嚇傻，於是，她毫不費力地挖了她的心，想看看他心裡到底有沒有自己。
小女孩至死都在喚她姜姨，她低頭，手中的心臟早已停止了搏動，身上的血腥味使她眼睛逐漸清明瞭起來，懷中的人早已僵硬，姜玉娘痴痴地看著自己的手。
她殺人了。
體內妖力感受到了血腥的滋味開始蠢蠢欲動，她無助地大喊著傀心姬的名字，可回答她的只有一片寂靜，後來，她只記得她又殺了好幾個人，之後，就沒有之後了……
“那個小姑娘，是她嗎？”
姜念水指著在一旁石床上昏睡的女孩，小姑娘一直花著臉，她竟沒認出這是王儲大夫的小女兒王笙笙。
姜玉娘點了點頭，佈滿血絲的眼中盡是愧疚，“在那之後，傀心姬佔用了我的身體，我求她將笙笙製成了木偶，可她的肉身早已死去，死去的人是無法抽出靈魄製成木偶的。”
“所以，你們就開始殺人挖心？”
姜念水抬眼看向聲音來源，謝到源四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洞口，漆黑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姜玉娘。
“沒錯，傀心姬說，可以替笙笙尋一顆合適的心臟代替靈魄，而那老嫗便是第一個實驗品，她沒了我的靈魄卻能靠人的心臟維持正常生活，這說明這個法子是可行的。”
“但，”她神色複雜地看著昏睡的孩子，“笙笙不知為何，每一顆心臟只能維持她七天的清醒時日，七天一過，她便會陷入昏睡。所以，我們不得不隔段時間就取一顆新鮮的心臟放入她的體內。”
“可那天你們不是已經殺了人挖了心，按理說她現在不該昏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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