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棄?”
聲音很輕,但謝九生還是聽出了他的不屑。
“天下再大,也不過幾重山幾條江,縱使他藏得再深,我們也能翻遍這千山萬水,搜盡這九地九天,將他揪到日光之下,剝盡一切遮掩!”
謝九生失神地望著他,心口莫名湧上幾分酸楚。
這樣風華正茂的少年郎,怎能不讓他暗自惆悵?
若當初沒發生那檔子事,他後來或許還是那個歸墟宗的小弟子,成日跟在師兄師姐身後玩鬧,永遠心懷壯志,永遠意氣風發……
“前輩,既如此,我們也不好再強求什麼。”
謝到源抿著唇,向池中人微微頷首,再抬眼時,眸中漫上一片深不見底的冷冽,他握著劍的手緊了緊,下一瞬,一道寒光直逼謝九生命門。
“只是,得罪了!”
話音剛落,謝九生身周便纏繞起了縷縷金紋,一道劍氣驟然破入水中,硬生生扯斷他紮根千年的地縛魂根,而蘊靈湯泉沒了養靈的載體,多年來吸食修士的靈力也開始到處亂竄。
“師兄,你這是做什麼!”
姜念水剛想抬手打斷他,可被謝到源側身躲過。
“師兄,你又何必如此折磨他!”
姜念水雖看不太懂謝到源這樣做的目的,可她知道,這樣的方式無疑是對一個地縛靈最痛苦的解脫辦法。
謝九生早已看不清眼前的場景,隨著金紋不斷刺入體內,謝九生仰天大吼,湯池水花四濺。
隨著一聲巨響,謝到源忽地將姜念水擋在懷裡,左手一揮將外袍丟在池內。
兩千年來,謝九生第一次出了湯池、第一次站在地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腳踩在地面上的實感。
“師兄,你……”
姜念水這才懂了謝到源那樣做的原因,原來,他是為了讓謝九生擺脫地縛靈的禁制,擁有片刻的自由。
謝九生小心翼翼地伸出腳,輕輕地踩在了石階上。
半響,他就像個孩童一般一步一步,繞著湯泉走了無數圈。
謝九生嚥下喉間苦澀,看向周遭的一切,自嘲地笑笑。
萬千情緒湧上心頭,獨只剩滿心酸澀。
最後,謝九生停在池旁,長長舒了口氣,他緩緩抬眼望向遠方——那是歸墟宗的方向,他的睫毛輕顫,積壓千年的不甘與後悔,終是化作了一抹淺淡的笑意。
“我準備好了。”
意料中的痛楚並沒有來臨,謝九生有些詫異地睜開眼,卻見面前的五人同時向他伸出劍,金色符文縈繞在他身周的剎那,一道淺綠色光芒隨即籠罩在他的身上。
謝九生倏然輕笑,臉色褪去蒼白,他緩緩抬起手,掌心的葡萄也在靜靜地望著他,淚珠無聲滾落,砸在了手心中,濺到了葡萄上。
意識消散的前夕,謝九生手心合緊,絳紫汁水順著指縫滴在地上。
他慢慢合上雙眼,嘴角彎彎揚起。
“師姐,可要記得我啊!”
謝九生消散的剎那,姜念水只覺眼前一黑,再一睜眼,漆黑的眸子重新蒙上了一片灰色。
姜念水嘆了口氣,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沒錯,她又瞎了。
或許是因為謝九生死了,枕月樓往日裡的浩然靈韻盡數不再,現如今殘樓冷寂,倒有幾分謝九生口中沉妖樓的風采。
眾人回到屋內,向汀婷很快就從夢境中醒了,只不過,在看到孟懷姜的時候不禁縮了縮脖子。
天知道她怎麼會在夢裡夢到這幾個剛認識的人,尤其是面前這個冷麵少女居然在夢裡還是自己最敬重的表姐!
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向汀婷僵硬地挪開眼,她是斷然不會將這個夢說出去的!這簡直就是奇恥大辱!
只不過,沒等她好好回味這場夢,就聽到一個接一個的噩耗。
謝到源他們五個要回天虞山了!
謝到源已經給林策傳信來接她回去了!
向汀婷本來睡眼惺忪的臉瞬間褪去倦意,猛地一跳撲進離她最近的孟懷姜懷裡,一邊哭一邊鬧地吵著要跟他們一道走。
最後,迫於宗南玉的淫威,向汀婷坦白了自己是偷偷溜出宗門的,現下她的好大爹已經知道她偷偷溜出來的事了,若是被林策帶回去,說不準她都要掉一層皮!
說著說著,向汀婷竟硬擠出兩滴淚,孟懷姜看著懷中不斷啜泣的人兒終有些動容,畢竟,在她的記憶裡,她向汀婷也確確實實當了自己十幾年的表妹。
最後,在向汀婷的一番軟磨硬泡中,謝到源還是給林策傳了信,讓他去天虞山接人。
於是,一路上,六人各藏心思,任由路途漫長,將心事沉沉壓於心底。
只是,宗南玉有些憋不住了。
事發突然,他都沒好好和孟懷姜掰扯完就被匆匆拽上馬車打道回府,一路上,孟懷姜被向汀婷那個臭丫頭看得死死的,本想給謝到源吹吹耳旁風讓他趕緊通知林策把這大小姐接回去,沒想到這丫頭倒挺有手段,不僅搞定了謝到源那個老頑固,竟然還把孟懷姜也搞定了!
宗南玉坐在角落,一身紅衣襯得他容貌愈發豔絕,只是往日裡那雙總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沉沉落著,目光一動不動盯著斜對面的孟懷姜二人。
身旁的姜念水沉沉睡著,孟懷姜怕擠著她,只得被向汀婷擠得不得不縮成一團,姿勢有些僵硬。
“孟懷姜!出來趕車!”
她猛地抬起頭,卻見宗南玉陰沉著臉掀開簾子示意她出去,門外的謝到源側身進了車廂,站在她對面。
孟懷姜迅速直起身出了門,坐在車頭的另一邊。
宗南玉見她這副模樣,覺得一直等她開口也等不出個花來,清了清嗓子便開口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孟懷姜一臉淡定地側過臉,冰冷的嘴裡果然吐出了宗南玉最不想聽的話——
“那些都是假的,你我都不必在意。”
假的?
這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他心底燃起不久的火苗。
心頭鬱氣翻湧,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手中摺扇重重敲在門框上,咔嚓一聲,扇骨斷開,碎痕蔓延開來。
孟懷姜低頭看去,下意識想去拾起斷開的摺扇。
可他的動作卻更快。
“孟懷姜,你真是好樣的!”
宗南玉氣沖沖地拾起兩截扇子,頭都不回地掀開簾子衝進車廂。
孟懷姜欲言又止,唇瓣微微抿起,雙眉罕見地皺了起來,簾子還在輕輕晃動著,孟懷姜緩緩收回手,眸中波瀾漸漸被斂去,她無聲地嘆了口氣,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眉眼沉靜、無波無緒。
就在她回過頭攥緊韁繩之際,身後垂落的簾子被唰的一聲驟然掀開。
“孟懷姜!回去睡覺!”
……
孟懷姜靠在廂壁,腿邊的簾子時不時地拂上來,隱約中,可以看見一抹紅色衣袖不時地擺弄著兩截扇子。
她緩緩閉上眼,眉心緊緊蹙起,長密的睫毛也隨著顫了幾下,說來也怪,明明許久未眠,可她的腦中卻異常興奮,馬車外傳來一聲輕咳,孟懷姜眼皮跳了一下,指節不自覺蜷縮收緊,連呼吸都莫名放得輕了許多。
她想,自己還是沒能走出孟晚姜的夢境。
宗南玉他……他也沒能完全走出宗長玉的身份吧。
這廂,二人各懷心事。
那廂,謝到源也不好過。
姜念水縮在毯子裡睡得很沉,謝到源側坐著面對她,身後的向汀婷四仰八叉地睡著,似乎都沒察覺到身旁換了個人。
謝到源緩緩抬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眼睫。
睡夢中,姜念水忽然感覺眼睛癢癢的,抬手揉了揉眼睛嘟囔了幾句又重新睡去。
謝到源匆忙收回手,一股心虛漫上心頭,他猛地抬頭左顧右盼,後背卻忽然被重重地打了一下。
向汀婷不知夢到了什麼,一胳膊敲在謝到源的背上。
謝到源嘴角向下撇了撇,抬起流雲將她的爪子撥開,向汀婷撲通一下翻了個身,正好給他空下了一大半地方。
他無暇顧及旁人,只是緊緊地盯著姜念水恬靜的臉。
宗南玉在離開枕月樓時對他坦白說,姜念水的眼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病或毒,而是他們天虞山的禁藥萬物丹的毒性所致的。
他雖對萬物丹不甚瞭解,但他知道,宗南玉說它有毒,那必定是真有毒,而且,連宗南玉都解不了的毒,那這毒的毒性更是不容小覷,宗南玉也曾說,眼盲,有可能只是萬物丹毒性的初期反應,再後來,他也不確定會如何。
他本想傳音給師尊問清楚這件事,可仔細一想,能將萬物丹取出卻絲毫沒有引起動靜的,怕只有宗門這幾位位高權重的上尊了,而那天分發份例的人,恰好是師尊……
謝到源始終不敢想到這一層,他實在想不通師尊為何要這樣做,看著身旁人兒恬靜的睡顏,謝到源只希望他推測的一切都是錯的。
正思索著,身旁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謝到源回過神來,只見姜念水將身上裹著的毯子往身旁一拽,腦袋一磕一磕地撞了廂壁幾下,沒等自己抬手,她的左手便摸索著攀上他的右臂,整個人往左邊一倒順勢縮進了自己的懷中。
心跳驟然一滯。
她似乎睡得並不安穩,又或許夢到了什麼,謝到源低下頭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她柔軟的髮絲蹭過他的手心,調皮地竄進他的指縫裡。
謝到源渾身繃緊,雖然這不是頭一次二人靠得這麼近,可他還是覺得分外緊張,尤其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似乎是……他唐突了她。
周遭靜得只能聽到姜念水輕輕的呼吸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他有些猶豫,是否該叫醒她,但又有些貪念,覺得不過是片刻的依偎,想來也無傷大雅。
心底掀起的隱秘波瀾使他不禁嚇了一跳:自己怎會如此胡鬧,又怎會這樣想!
他素來冷靜剋制的心緒亂了節奏,謝到源鬆開手心的細發,右手慢慢覆上心口,失序的心跳愈發慌亂,似是在嘲笑著自己此刻腦中自相矛盾的念頭。
他低頭,懷中的女子睡得很香,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行為早已令他方寸大亂。
謝到源閉上眼,雙手重新放在身側,心裡默唸著清心訣。
罷了,就讓她睡一會吧。
只是,一會等她醒來發現了,他該說些什麼呢?
孟懷姜睜開眼,對面的二人歲月靜好,她眸光閃了閃,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對面,謝師兄神色平靜無波,唯有閉合的眼瞼之下,眼珠急促地來回轉動著,許是有些侷促,右手輕顫著攀上了姜念水散落的髮絲,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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