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到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只知道,他是被幾道探究的目光掃射醒來的。
他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面對幾人耐人尋味的表情,他頭一次感到紅了臉,甚至感覺就連身上都散發著熱氣。
他該說些什麼?
謝到源腦中閃過無數借口,但卻像忘了如何說話似的,只能嚥了口口水。
懷中的人似乎也察覺到異常的氣氛,猛地往裡挪了下身子,右手搭上了謝到源的胳膊,似是見手感不對,還輕輕捏了兩下。
“好啊懷姜,最近揹著我吃了不少啊,連胳膊都粗了一圈!”
謝到源魂都要被捏沒了,渾身都硬得像塊石頭,臉更是熱得發燙。
姜念水似是忽然反應過來,從他懷裡掙扎著直起身子,一雙杏眼在空中茫然地環顧了一圈。
謝到源空握了下右手,再抬頭時卻撞上了孟懷姜似笑非笑的眸子。
一股莫名的自尊爬上心頭,明明他是師兄,現在怎麼感覺像反過來了似的!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子,正欲開口假言訓斥,身旁的人卻打斷了他。
“師兄,怎麼是你啊!懷姜呢!”
孟懷姜忍不住輕笑出聲,目光掠過謝到源又停在姜念水身上,心想此刻師兄怕是根本說不出什麼話吧!
“我與師兄換了位置。”說完,像是又想到什麼似的,幽幽地朝謝到源看去,“就在你剛睡著的時候。”
謝到源慌亂地眨了眨眼,手指微微蜷縮,孟懷姜這話,真不是一般的不中聽啊!
姜念水啊了一聲,立馬轉過身朝謝到源這邊道了個歉。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謝到源身上。
謝到源腦中一片慌亂,思緒也亂糟糟的,根本沒好好聽姜念水方才說的話。
怎麼辦!
該怎麼和她解釋呢!
如果是從前的他,會對她說些什麼呢?
像是過了許久,謝到源才恢復了清醒。
他漫不經心地側過頭,露出標準的冷漠臉,剛想張口,卻又覺得這樣有些太兇了,畢竟,在夢境裡,她好像不太喜歡這樣的自己。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彎了彎唇,對上她溼漉漉的眼睛。
“師兄,你怎麼大半天不說話?”
剛要開口的謝到源猛地咳嗽了兩聲,他怎麼忘了,縱使他現在笑出花來,她也看不見啊!
謝到源暗自懊惱,只覺自己愚不可及,怕是還沒從夢裡醒來,真是昏了頭!
“我、我,”謝到源眼睛一亮,瞬間挺起身子,找回了當初的感覺,對著姜念水冷聲道:“在枕月樓睡了那麼久,如今在車上還能睡這麼沉,姜念水,你是、你是小豬嗎?”
話音剛落,空氣瞬間凝固。
姜念水雖看不見,但卻能想到謝到源這瘟神標準的那副死魚臉。
她冷哼一聲,“好好好!我是豬,那你就是野豕!”她邊說,邊將毯子揪到懷裡,使勁塞到二人中間,惡狠狠道:“動不動就愛咬人的醜野豕!”
謝到源瞪大了眼,本想開口,但卻也知這次是他先犯渾,便訕訕住了嘴。
馬車又行了半盞茶的功夫,向汀婷忽然拍了下大腿,滿臉怒意瞪著身旁的謝到源,聲音大得都驚起了林中棲息的鳥兒:“謝到源!你太過分了,居然罵我們都是豬!”
……
半個月後,幾人終於回到了河陽城,此時已是仲春,繁花開遍街巷,行人往來如梭,姜念水一跳下馬車就不小心撞到了一個男子。
男子痛嚎一聲,本想擼起袖子大幹一場,定睛一看,神色倏然一緊:原來是個熟人!
謝到源剛伸手扶穩姜念水,一抬頭,見林策抱著腳一副氣憤樣,眉心不禁跳了跳。
林策見幾人紛紛朝他看來,立馬斂下神情,恢復了平日裡溫潤有禮的樣子,清了清嗓子道:“各位,真是好巧!”
剛探出一個腦袋的向汀婷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想都沒想又將頭縮回去,只是,沒等她全身而退,一隻有些冰涼的手便瞬間捏住了她的後脖頸。
“向大小姐,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啊!竟敢一人偷偷溜出來!”
向汀婷已經在心裡罵了無數次了,沒想到這次林策出來居然還帶了崔蘇蘇!
天知道她和崔蘇蘇有多不對付!
她縮著脖子扭頭盯著身旁的崔蘇蘇,嘴巴一撅,頗有些不講道理開口:“崔、崔蘇蘇!你們崔家這麼閒嗎!你管天管地管得著我嗎!”
沒等崔蘇蘇回話,車旁站著的林策先一步上前將她提溜下來,向汀婷嚇得嗷嗷大叫,立馬就服了軟朝崔蘇蘇不情願地道了個歉。
林策嘆了口氣,朝眾人彬彬有禮地點了點頭,“小婷她在宗門任性慣了,這段時日,多虧各位照拂。”
見他如此客套,幾人自然也是照貓畫虎說了好大一通的場面話才肯罷休,最後,林策三人打算同他們先去天虞山拜訪一下諸位長輩,為了不耽擱時間,姜念水的玩樂計劃也不得不就此作罷。
馬兒跑得有些急,林策和崔蘇蘇各騎著一匹馬跟在車後,謝到源拉了拉韁繩,想讓馬兒慢一些,可不知為何,平日裡溫順的馬兒此刻卻變得異常焦躁不安,甚至都開始左右亂撞著路上的樹木,謝到源無奈,只得施法穩住馬車,想著很快便到了,屆時定讓靈獸峰的人把它領回去重新訓練一番。
馬兒倏地停在天虞山門口,謝到源立在階下,手不自覺扣緊腰間佩劍,按理說,這個時辰門前最少也得有兩名守門弟子當值才對,可如今別說人了,連門都是緊緊關著的。
宗南玉幾步攀上玉階,眼底帶著幾分慍色,“今日到底是哪個峰脈當值,人呢!真是沒有規矩!”
語罷,他的手剛覆上大門,整個人就被一股強烈的勁風拍開,宗南玉連連後退,堪堪站穩腳步輕咳了幾聲。
“這是怎麼回事!”姜念水就算看不見,此刻也感受到了那股強烈的靈力衝擊。
謝到源臉色沉了下來,暗道不妙。他向前幾步,單手隔空立於兩道石門中間,周身靈力隱隱蓄勢,眾人再一眨眼,石門之上忽然閃爍起忽明忽暗的陣法靈光。
這下,宗南玉與孟懷姜也終於看出來了,這陣法是天虞山天衍殿所設,此陣自成結界,可隔絕內外,不通氣息,非天虞山弟子不可解。
只是,為何天衍殿會在天虞山設這個陣?
來不及多想,孟懷姜便幾步走上前站在謝到源身旁。
二人對視一眼,同時指出右指,兩道靈光直撞石門,只聽嗡的一聲,白色結界驟然光波翻湧,泛起層層漣漪,一股強橫的反震之力順著漣漪反撲而來,震得幾人紛紛朝後退去。
孟懷姜穩住身形,御劍飛至結界上空,手中符籙順著狂風的方向落在結界正南方,謝到源眼眸凝氣,手中劍筆直朝著符籙落下的位置劈去,只聽轟然一聲悶響,結界劇烈震動,可意外的是,石門卻絲毫未動。
孟懷姜收起劍,手掌隔空落在石門縫隙,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連忙把階下的幾人叫上來。
五人並肩而站,各自橫劍於胸前,斂氣凝神。
“天虞山長於劍法,因此,一些陣法需要憑劍靈之力才可解,如果我猜得沒錯,這個陣法,便需要我們五人共同執劍才可破。”
孟懷姜手指在空中飛舞了幾下,金色符文瞬間憑空出現凝在石門之上,五柄長劍同時出鞘直至上空,寒光貫日,銀白劍氣連成一片,將五人帶至半空。
姜念水本就看不見,忽然的失重感讓她不禁心中一慌。
剛想開口詢問,手中的劍卻忽然不聽使喚,帶著她的手腕開始筆走龍蛇。
剩下的四人也是同樣的情況,長劍似有劍靈自醒,拖著銀白劍氣一筆一劃勾勒起孟懷姜方才畫出的符文。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時候,謝到源手中的流雲突然開始劇烈顫鳴,他垂眸看了一眼結界正南方的符籙之下,此刻,幾縷血紅靈力正從結界內緩緩流出。
他當機立斷,凝力朝裂縫處狠狠刺去,隨著一聲巨響,陣紋瘋狂顫動,以極快的速度裂開。
陣法一破,緊閉的石門隆隆震動,緩緩向內敞開。
天光似被紅色矇住,空氣中混雜著塵土草木的腥味和溫熱的血氣瞬間鑽入鼻腔、嗆入喉嚨,濃重的氣味帶著鐵鏽般的澀味刺入幾人的眼中。
向汀婷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腿一軟便倒在地上。
門內橫七豎八地倒著無數具屍首,姿態各異,有的蜷縮在牆角,雙手死死捂著脖頸處的傷口,指縫間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有的撲在地上,後腦的傷口猙獰可怖,鮮血在地面上暈開一大片紅色的痕跡;有的還圓睜著眼,手的劍死死握著,被釘在了堅硬的石牆上。
宗南玉全然不顧往日風度,踉蹌著腳步撲在離門口最近的那道身影面前。
“於師兄!”
那人半跪在石門前,他的胸口刺進了一道玄黑長劍,膝蓋重重抵在冰冷的血漬裡,他的脊背僵直,長劍的劍柄抵在地上,將他的身子繃直在原地,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把沾滿鮮血的銀劍,劍身上的血珠順著劍尖緩緩滴落,匯入地面半乾的血漬之中。
似是聽到了宗南玉的聲音,他渙散的眸子稍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發出絲絲嗚咽。
宗南玉顫抖著手將藥丸塞進他口中,身後謝到源早已聚力為他輸送靈力。
於祁光強忍著痛苦,嘗試了好幾次才將袖中的時痕鏡取出,時痕鏡砰的一聲滾落在地,見它被孟懷姜拾起,於祁光才緩緩扯了扯嘴角,腦袋重重一垂,身子直直向下倒去直至將那把長劍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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