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邪傾巢而出，碧水潭與人間的結界也徹底破開，濃重的妖氣瀰漫天地，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林策三人一出了碧水潭便向眾人辭行，當初他們早已向宗門稟明情況，誰知多日過去，援兵卻始終不見蹤影，顯然定是宗門那邊出現了意外，因此，三人當即便下山離開了。
而已妖化的顧蘅也受到了如棠的影響，打翻了眾人隨如棠離開了碧水潭。
許是天虞山正氣充盈，妖邪避之不及，所以四人在天虞山尋了一天也沒發現遺留的妖邪。
如今，一場惡戰過後，上尊皆負重傷、門人也所剩無幾，天虞山近乎覆滅。
殿內，玄清、歸一、青瑤相對而坐，玄清望著對面二人，許久，重重地嘆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終是我天虞山的錯，如今，妖禍蔓延四方，各大宗門應接不暇，所以，我們不能再拖了！”
“青瑤，有些事情，該做出決斷了。”
海棠居，四人相顧無言。
許久未回海棠居，屋前的海棠開得正盛，一如當初他們離開之時的那樣。
宗南玉從屋內取出兩壇海棠花露，清甜的酒香緩緩散開，他端起酒杯，徐徐嚥下，看向三人的眼眶不自覺染上緋色。
“這次，我不能同你們去了。”
孟懷姜猛地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左臉的傷疤上。
“有些事，是我瞞了你們。”他垂下頭，避過了孟懷姜詢問的目光，“青瑤師尊，她是我的姑姑。”
“天虞山經此一役，需要有個人站出來主持大局，三位長老覺得，現在是最好的時機。”
宗南玉掐著掌心，強忍下心下的酸澀，抬頭看向三人繼續道：“所以，顧蘅他，就拜託你們了！”
謝到源沒有作聲，目光從宗南玉臉上移開，落在姜念水蒼白的臉上。
她的手死死地攥著杯子，在聽到宗南玉的話時眉心蹙起，眼中的血絲顯得愈發刺眼。
宗南玉留在了海棠居，明日，他便是天虞山新一任掌門。
三人離開時，孟懷姜走得很慢很慢，直到停下腳步，她才忘了，他們忘記了道別。
宗南玉換下了一身緋衣，鏡中的白衣男子容顏依舊，他的手緩緩覆上左臉，這樣看，好像一切都如同從前那樣。
身後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他沒有回頭，反而鬆了一口氣。
“宗南玉，你沒有同我們道別。”
那道清冷的聲音傳入耳中，宗南玉輕笑一聲，緩緩轉過身，細細端詳著她的面容。
她兩頰微微泛紅，鬢角的碎髮被風吹開，額角也沁出了薄汗，興許是一路跑來，她的呼吸顯得有些急促，胸口也在不斷地起伏著。
“宗南玉，為什麼不說話！”
孟懷姜上前一步，梗著脖頸，仰首直視著他。
對面的人輕輕皺了皺眉，可又不小心牽動了傷口，臉色一變。
她靜靜地看著他，死死抿住唇。
“孟懷姜，你可真是好狠的心啊！”宗南玉撥下額尖碎髮，看著她一如既往淡然的臉不禁笑了一聲，“我都傷成這樣了，你難道都不表示一下你的關心嗎？”
只是，預料中的嘲諷並未出現。
他收起了臉上的笑意，二人就這樣相對而立，彼此無言。
許久，宗南玉從腰間摘下儲物袋，走到了孟懷姜身前，“這次，我不在你們身邊，要更當心一些。”
孟懷姜看了一眼，沒動。
“還有嗎？”
“還有，儲物袋裡放了最後一罈海棠花露，你可別被姜念水發現了！若被她發現了，可就連瓶底都不剩了！”
“還有嗎？”
孟懷姜緊緊盯著他的眼睛，聲聲追問。
“還有，各種丹藥的功效我都寫好了，你可別吃錯藥了！不，還是最好別用得上了。”
“還有嗎？”
她貼近了一步，目光愈發倔強。
“還有，明日我的繼位大典，希望你能來。”
說罷，宗南玉轉了身，目光停在鏡中，對著那抹紫色身影道：“孟懷姜，我這一身，還不錯吧！”
孟懷姜對上他鏡中的目光，語氣不見半分波瀾：“今夜我們便出發，所以，宗掌門，你的繼任大典，我怕是看不到了！”
鏡中的人毫不留戀地轉身，宗南玉強忍著眼底翻湧的溼意，看著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鏡中。
“還有！”
她推門的動作一頓，一道低啞的聲音落入耳中。
“孟懷姜，平安回來。”
一顆淚悄無聲息地滑落在地上，沉沉砸進了二人的心底。
“等我回來。”
……
出了碧水潭，姜念水的眼睛就逐漸又變得暗淡了起來。
她本還奇怪慕容高倉究竟與她有什麼仇怨，竟將萬物丹給了她，如今想來，怕是那時慕容高倉便被如棠奪了舍。
青瑤說，這萬物丹是慕容高倉給她的，所以她也不知來源，研究了許久，還是分不清這丹藥所用的藥材，所以也配不出解藥。
姜念水現在倒是無所謂了，畢竟，若這藥是如棠給的，就算是告訴青瑤丹藥的配方，只怕有些東西在人間也找不到。
“師妹，我有話想同你說。”
姜念水正走著神，被謝到源這麼一叫，不禁打了個激靈。
她眯著眼，仔細盯著謝到源此刻的表情，心下有些猶豫。自從知道謝到源與如棠的關係後，她總是無法正視他。
謝到源垂眸觀察著她的神情，心口的酸澀更甚。
“師兄，今夜就要出發了，我想早些回去歇息。”
姜念水說完，腳底一抹油便想溜之大吉。
只是，剛踏出兩步，就被謝到源抓住了胳膊。
看著她避之不及的樣子，謝到源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放心，小事而已，不會浪費你太多時間。”
二人回了暮雲閣，謝到源遞給她一盞茶，便坐到了她對面。
姜念水小口啜飲著茶，兩眼眯著看向對面的人。
“師妹，在我心裡，如棠她並不是我的母親。如棠她，是神女，她並不在意我是不是她的孩子。所以，這樣看來，我們二人倒根本沒有半分母子之情可言。”
“可我也知道，血脈這種東西，是砍不斷的。”
“那天，我親手殺了她，殺了我名義上的母親。事後，我無恥地忘記了弒母的事情，坦坦蕩蕩地在這世間活了十多年，可這仍然不能改變我弒母的真相。”
他的眼眶逐漸泛紅，右手緊緊握著茶杯，聲音有些沙啞：“師妹，你知道嗎，在我想起這些事的那瞬，我竟沒有一絲對她的愧疚，反而，我很害怕，害怕你知道這件事，害怕在你心裡，我是一個心狠手辣、大逆不道的人。”
“沒——”
“師妹，我知道，你和如棠曾經相識。”
姜念水被他這話說得僵在原地，右手一晃，幾滴茶水濺在了她手上。
“我大概，也猜到了……”
謝到源拿出手帕，將她虎口處的水漬擦淨，繼續道：“師妹，我曾經叫謝臨淵。”
他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狹長的雙眼緊緊盯著姜念水不斷閃躲的眸子。
片刻，他輕聲笑了笑，飲下一口茶水，“只不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姜念水思忖片刻，想開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日頭漸漸落下，二人也被籠上了一層淡淡的光芒。
“師妹，我說完了。”
謝到源站起身，攏了攏衣袖，朝她伸出右手，“我送你回房歇息。”
姜念水有些遲疑地看了看他的手，猶豫幾息，還是將手放了上去。
就在她起身的剎那，眼前忽然一片漆黑，緊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
再醒來時，眼前依舊漆黑一片，姜念水重重地嘆了口氣，不是說那日的藥服下後在沒有光的地方她便能恢復了嗎，怎麼現在還是看不清！
她伸了個懶腰，覺得時間也差不多了，打算出去看看什麼時候出發。
只是，剛下了床，一縷淡淡的光映入眼簾。
是日出！
姜念水急忙推開門，微弱的光亮下，那人的身影顯得格外單薄。
謝到源聞聲放下了手中的劍朝她看來，姜念水見狀，忍不住暗罵自己真是沒出息，本來打算趁夜走，可她偏偏睡了個好覺，現在都已經是凌晨了！
二人沒有廢話，也全然沒有提到昨日的事情，拿起劍便朝門外走去。
太陽越來越足，可奇怪的是，姜念水的眼睛卻絲毫沒受到影響。
難道，毒又轉移到別的地方了？
想到這，姜念水不禁又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反正她也不在乎了。
三人御劍飛往山下，宗南玉在顧蘅身上下了棲雲引，所以，一路上的妖自是一個接一個地撞上來。
“所以，他們去了神狐山？”
姜念水蹲在小妖身前，玉簪抵著他的脖頸。
小妖急急點頭，生怕自己回答晚了被不小心劃破脖子。
“你做得很好，謝謝你！”
姜念水收起玉簪，小妖以為這三位終於要信守承諾放過他了，連連爬起身子朝外跑去。
只是，他的手剛觸上門框，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劍鳴，金黃符文縈繞在他身上，他慘叫一聲，徹底沒了生息。
孟懷姜冷冷地看著他消失的地方，拿出帕子擦乾淨劍身。
這隻惡妖傷了方圓幾百裡的百姓，簡直是壞事做盡！見他們幾人都揹著劍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便假裝是隻被其他惡妖抓來的小嘍囉，若不是他鞋底乾涸的血跡被師兄察覺，怕是他們都要被這隻狡猾的妖騙過！
“師兄，神狐山，有什麼特別的嗎？”姜念水皺著眉，朝謝到源問道。
謝到源取出輿圖，指尖落在圖上最北那處。
“神狐山風水絕佳，靈脈遍佈全域，靈氣源源不絕，這也是當初白狐一族從幻市蜃樓中逃脫後不遠千里也要去那裡的原因。”
“風水好……”姜念水摩挲著下巴，“怪不得，如棠損了神魂，又是私自下界，若以這樣的狀態回去定會被發現，所以她需得找一處療傷的絕佳之地。”
“就是不知，她將顧蘅帶走究竟是想要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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