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便是望日。
姜念水閉上眼,腦海裡回憶著那天的場景。
如棠那日用的,是弩箭,甚至在她都要刺中她時,也沒有使用神力。
所以,她是不敢隨意使用神力的。
控制顧蘅,她早已得心應手,而剛被她妖化的周既明卻還不好控制。所以,保險起見,她沒有使妖化的周既明發狂。
而在碧水潭的時候,她的神魂受到了重創。若自己沒猜錯的話,為了這次能成功殺了她,明日,她一定會用仙身來殺她。
既然這樣的話……
姜念水扯了扯嘴角。
她但凡敢用仙身來見她,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神狐山方圓幾里早已化作煉獄,姜念水望著遠處隱於煙霞之中的高峰,手中長劍垂落在身側,濃稠的鮮血順著劍身一路墜下。
肩頭忽然一暖,她睫羽輕顫,下意識繃緊了脊背。
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感受著身後人的氣息。
二人就這樣站著,任由晚風拂過,衣袂輕揚,形影相偎。
逐漸暗淡的光影,縱容了謝到源心底翻湧著的貪戀。
他一寸一寸地追著那道背影,光明束縛住的愛意,唯有在這片昏暗中才可以徹底袒露。
他是自私、無比的自私。
天梯降世,可以離開的人,不只是如棠。
他害怕,她也會離開。
當心底的貪慾一點一點積少成多時,他已經變得無比醜惡偏執。
可留下她呢?
他望著她的背影,心中苦笑,他又有什麼資格這樣做?
她怨他,怨他自行其是,怨他薄情寡義。
可可笑的是,他確實是這樣,心裡的私慾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變成這樣,清心訣一遍一遍地洗滌著他的內心,可卻一次一次地加重著他的貪戀。
不過,明日一役,一切終將結束,他對她無數醜惡的貪戀,也會被神狐山的月光所洗淨。
夜深了,山林間變得寂靜無比,彌天妖氣籠罩著整個神狐山,天地間一片昏蒙,姜念水站起身,只依稀辨得出幾縷破曉的晨光。
“我們該出發了。”
南峰的狐群早已被遣散,似是特意等著他們的到來。
姜念水折下面前枝杈,反手一擲,木枝疾飛而出,朝著樹上藏匿著的身影刺去。
白嵐眯了眯眼,左手一揮,幾道素白身影紛紛落下。
林間風聲嗚咽,殘葉遍地,斑駁血痕浸染了草木,姜念水雙手持劍,金黃符紋順著劍身狠狠刺向腳下人,他滿臉汙血,雙手緊緊掐著姜念水的腳踝,嘴裡不知嗚咽著什麼。
姜念水拔出挽月,在他身上擦了擦劍身血汙,眸光冷冽地看著他。
“白嵐,事已至此,你就不要騙自己了!”
“白狐一族本就是從不夜天潛逃的,你既知如此,可又派白谷前去,隨行不過些剛化形的狐貍,又怎能進得去無妄海?”
“白奇奉你的命,將白谷丟在幻市蜃樓,為的是什麼,你我心知肚明!”
腳踝的力道逐漸鬆懈,姜念水抬眼,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青玉臺階上。
顧蘅的頸間纏著一節鐵鏈,聽到聲音,他緩緩睜開眼,迅速朝四人飛來。
“怎麼回事!他不是已經清醒了嗎!”周既明旋身躲過,朝著身側謝到源急急開口詢問。
謝到源來不及回答,抬劍擋下顧蘅的下一步攻擊。
顧蘅的速度很快,每一招都充滿了殺意,孟懷姜右指懸空迅速勾畫,將明黃符籙直朝他面門甩出,趁他被牽制,謝到源雙手結印,一道金光直直刺入顧蘅額心。
顧蘅渾身青筋暴起,五官扭曲成一團,腦中似有兩股力量不斷撕扯著他的神智,他的身體不受控地扭曲,嘴裡發出淒厲的嘶吼聲。
姜念水揮劍破開周圍湧上來的妖群,一手死死地拽著顧蘅的胳膊,他的手深深地嵌入了泥中,留下幾道凌亂的痕跡。
姜念水湊在他耳邊,不住地叫著他的名字,可這次不知為何,謝到源的法訣並不能使他恢復理智,反而讓他變得更痛苦了。
沒時間多想,她立刻雙手合掌,凝力於掌心,將瑩白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顧蘅體內,試圖緩解他的痛苦。地上的人慢慢恢復了平靜,姜念水心中一喜,剛要拉他起來,一股猛力陡然從胸前襲來。
“念水小心!”
劇痛瞬間蔓延開來,喉間的鮮血滾滾噴出,姜念水倒在地上,滿是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人。
顧蘅烏髮飛揚,滾滾黑紅妖氣縈繞在他身周,一步一步拖著鐵鏈朝她走來。
謝到源與孟懷姜幾乎是同時飛身前來與他纏鬥在一起,可顧蘅已經失了智,根本分辨不出眼前人。
姜念水擦淨唇邊血漬,抬頭向青階上看去。
控制著他的人,一定是如棠!
她咬牙站起,一步一步朝臺階處挪著。
雲層深處傳來轟鳴聲,姜念水不禁握緊手中長劍,剎那間,數只妖邪傾巢而出,眾人只聽得到聲聲哀嚎。
姜念水揮劍破開周圍妖群,耳後卻忽然傳來劍鳴,她猛地回頭,寒光倏地停在她眼前。
顧蘅滿臉血汙,死死地咬著舌頭,執劍的手腕開始止不住地顫動,他望著她,輕輕扯出一絲無力的微笑。
“還、還好……”
他左手死死地抓住劍身,掌心的疼痛讓他恢復了一絲神智。
面前的人早已傷得不成模樣,姜念水將他緊握著劍的手指掰開,腦中忽然浮現出那日謝到源說的話。
“師兄!你不是說可以救他嗎!快!快幫幫他!”
“沒有用了。”顧蘅朝她搖了搖頭,“我、我已經等不了了……”
“對不住,小師妹,我、我要食言了。”
“我真的——啊——”
高臺傳來幾聲低吟,顧蘅一把將姜念水推開,再一抬眼,便又失去了意識抓起劍朝眾人揮來。
謝到源立在他身後,指尖開始滲出殷紅血跡,他死死咬著唇,雙手不斷變換手勢,可終究是毫無用處。
又一道劍風劈面而下,姜念水抬劍迎上,虎口被震得生疼,她抬眼看向面前的人,眼淚終於不受控地落了下來。
“你醒醒……”
她不敢去喚他的名字,她怕一喚出口,就再也沒有勇氣提起劍面對他。
可光靠這樣擋又能擋到幾時呢?
他們都清楚,這樣下去,不是他殺了他們,便是他們真的要對他下手。
眼淚模糊了視線,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那柄熟悉的劍再一次高高揚起。
姜念水再一次出劍格擋,可那聲金屬碰撞的聲音卻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聲輕微的刺啦聲。
那是劍刃沒入胸膛的聲音。
“顧蘅——”
眾人紛紛破開妖群向這裡衝來。
顧蘅手中緊緊握著挽月劍身,砰一聲跪在了地上。
“別哭了……”
他的手緩緩探來,輕輕拭去姜念水面上的淚珠,“小師妹,你、你是不知道,撞這一下……是有多疼啊。”
“可為什麼、為什麼,哭的是你啊?”
眼淚再也抑制不住噴湧而出,姜念水跪在地上,慌亂地想要按住他的傷口,可那血卻怎麼都按不住,從指縫中汩汩地往外湧著。
顧蘅無力地抬了抬手,這次,他好像夠不到了。
可幸好、幸好唇邊落下幾滴淚花,他輕輕地張了張口,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小、小師妹,死在你劍下,我、我甘之如飴。”
“只是,沒能再和你們迴天虞,不知道,天虞山的靈兔還有沒有,不知道,宗南玉的海棠花露釀好了沒有,來年,可別忘了我的那份,小師妹,你、你還不知道吧,最後一罈,哈哈……孟師妹拿給我了……”
他偏過頭,一行淚自眼角滑落,目光落在周圍的幾人身上。
他竟沒想到,素來沉穩冷靜的謝到源,此刻竟把嘴唇咬出了血,他也沒想到,向來嫌棄他的孟懷姜,此刻也會哭得說不出話,還有那個周既明,怎麼會長著兩隻狐貍耳朵哭得像個傻子……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想要將這幾張臉都刻進魂魄裡。
然後,他笑了。
笑聲很輕,嘴角只是微微扯了扯,便咳出了一片血沫,看著臉前哭到說不出話的姜念水,他將未咳出的血沫硬生生咽回去,喘了好幾息才緩過來。
可即便咳成這樣,拿笑意卻還是沒從臉上褪去。
他還是想笑,他覺得這世上好笑的事情太多,他笑他這輩子,能認識他們,也算是不枉此行。
“你們……”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幾乎說幾個字就得喘幾下,“哭成這樣,倒顯得我……已經死了似的。”
“哭得……真醜,不知道,宗南玉他……會不會……哭得好看一點。”
“是我、我對不住宗南玉。”
“沒有、沒有……”孟懷姜翻著儲物袋,朝他用力地搖著頭,“顧蘅,顧蘅你堅持住,宗南玉給我留了藥,你得活著!活著我才會承認你你是我的師兄!”
腦中的痛感又要襲來,顧蘅輕笑了兩聲,緩緩地搖了搖頭。
她怎麼忘了,那日她便給他塞了好多宗南玉的保命藥。
目光落在姜念水的臉上,他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閉了閉眼,眼底的赤紅開始逐漸漫上。
他知道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他是不會讓她得逞的!
他用力地挪了挪胳膊,右手覆在姜念水捂著他傷口的雙手上,姜念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一陣刺痛鑽入手心,她的手被他用力撇開。
“顧蘅你——”
姜念水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就看見那隻沾滿了血的手十指彎曲,狠狠插進了自己的傷口。
她撲上去想抓住他的手,可他不知是哪裡來得力道,竟生生將她甩出去。
血流得太快了,大片的殷紅鋪在地上,爭先恐後地漫上了她的衣裙。
他再也撐不住了,眼底的赤紅終於在生命的流逝中一點一點褪去。
“我、我不疼,別哭……”
他的手從胸口拿開,緩緩地搭在姜念水的手背上。
“小師妹。”他笑了一下,眼角還掛著淚,聲音輕得像風一樣。
姜念水撲在他耳邊,聽清了他的話。
“念水,記得我。”他強壓下喉間的腥甜,重複道:“我希望,你能永遠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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