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居，宗南玉將五壇海棠花露放進泥坑，剛要埋土，屋外便傳來了青瑤的召喚聲。
他垂眸看向土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也罷，這酒，就等他們回來自己釀吧！
他理了理素白的衣袍，從懷中取出鏡子照了照，手指劃過左臉的傷疤，不由得輕嘆了口氣，將鏡子反扣在桌上，抬步離去。
一陣微風拂過，幾片海棠花瓣隨風飄落，洋洋灑灑落滿了整個泥坑。
……
姜念水鬆開懷中早已失去溫度的人兒，揮手將眾人定在原地，機械地拿起劍朝青階走去，可如今如棠使用的是仙身，她越是靠近，那股威壓之力便越是強悍，一口腥甜卡在喉間，姜念水握緊拳頭，抬眼看向青階之上。
如棠站在最後一道青階上，手執一把匕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姜念水眯了眯眼，目光落在那柄匕首上。
那是懲戒司的無歸。
姜念水咬咬牙，在身後立起一道結界。
無歸是仙界執法重器，是專門給十惡不赦的罪人使用的，刺中仙身，便會斬盡仙緣，而若傷及凡人，便會使肉身神魂俱化為灰燼，生生世世困於寂滅，再也踏不上輪迴之道。
“念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如棠抬腕虛指，霎時寒光乍現，無歸自她手中直墜而下，裹挾著森白冷光朝姜念水破空而來。
她一次次地抬劍旋身躲過，無歸的威壓太重，姜念水幾乎是次次狼狽地躲過。
“念水，怎麼光躲呀？你不是神女嗎，為何不出手啊！”
姜念水沒作聲，額角的冷汗滴落在地。
她很清楚，如棠並沒有動用真正的實力。
她的每一次攻擊都留有餘地，像是在故意玩弄她，又像是在忌憚著怕被察覺。
可不論怎樣，她要的，就是這份忌憚。
劍勢再起，她不再一味地躲避，毫無保留地飛身向前刺去，左手掌心的玉簪隨凌厲劍氣一同直射而出直取她面門。
如棠見狀，唇角彎彎勾起，眼底的得意愈發張揚。
她等的，就是此刻！
她足尖一點，匕首懸在空中，二人在半空交錯了數十招，靈力與神力相撞，炸開一圈圈巨浪，一時間，山石崩裂，地動山搖。
姜念水重重地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她轉頭看向結界，對上了謝到源通紅的眸子，剛想抬劍繼續，目光卻被祭臺上空的異動所吸引。
一聲巨響從天際傳來，整片天空都好像在震顫，忽然，雲層被撕開一道巨大的裂隙，淡淡月光灑在地上，映出一道瑩白的雲梯。
如棠收回目光，冰冷的眼神重新落在她身上。
姜念水的身子不禁顫了顫。
她不再藏了。
強大的神力從她體內傾斜而出，壓得眾人不得不跪倒在地，一時間，風停了，雲凝了，所有的生靈皆不得不朝她跪拜。
如棠站在眾妖邪之間，匕首在她手中不斷地嗡鳴著，她輕輕抬手，無歸以破空之勢朝姜念水刺來。
姜念水咬破嘴唇，強忍住體內近乎要爆裂的感覺，將跌落在身旁的挽月劍重新拾起，她將全部靈力灌入劍中，挽月發出不堪重負的悲鳴，劍身也跟著劇烈震顫。
挽月，對不起。
她的手輕輕拂過劍身，像是在安撫，待嗡鳴聲靠近，她眸光一寒，迎著那把匕首便衝了出去。
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術法。
劍尖與匕首相撞發出劇烈的轟鳴聲，姜念水低頭，鮮血順著匕身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念水——”
疼痛姍姍來遲，她來不及去辨認這是誰的聲音，身子先不堪重負，雙膝一軟，砰一聲就跪倒在挽月劍的碎渣上。
一切都在這一瞬靜止了。
謝到源近乎瘋狂地砍著面前的結界，任由鮮血順著手臂蜿蜒而下。一旁的孟懷姜右指不斷地勾畫著符籙，一張一張甩在結界上。
結界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紋，謝到源將劍棄下，十指毫不猶豫地卡進了那道正在癒合的紋路之中，靈力從他指尖瘋狂湧出，順著裂紋爬滿整個結界。
周既明急忙撲過去拉住他的手臂大吼：“謝到源你不要命了！這樣下去你的經脈會全斷掉的！”
謝到源沒有停下，經脈斷了可以再續，手臂碎了也還有另一隻，就算是命沒了，他也要出去，到她身邊去！
靈力不斷攀升凝聚，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癱倒的人兒，拼命地向前一衝。
轟——
結界碎了。
他衝到她身旁，將她擁入懷中。
“都結束了。”如棠對著腳下眾人冷笑一聲，目光落在地上的血人身上，她輕輕撥開鬢間碎髮，卻竟觸到一片溼潤。
“真是可笑！”
她低頭看向掌心，風拂過，帶走了最後一絲溼意。
姜念水閉著眼，體內的痛感反覆地折磨著她。
可她卻還沒有死。
匕首插進去的那一刻，一股極其霸道的力量順著刃口緩緩流入腹中，沿著她體內的各個角落流竄。
那種痛楚鋪天蓋地，比刀刃刺入皮肉更甚，可她沒有叫出聲，她死死地咬著牙，直到整個口腔都充斥著鮮血的味道。
這股力量太強了，強到她如今的凡人之軀幾乎都要承擔不住！
她半闔著眼，身子開始輕輕晃動，眼前的一切都逐漸變得模糊。
也許，她會被這股力量折磨地死在這裡。
那她還能回仙界嗎？
或許是不能了，無歸的威力，又怎是她一個被打下界的小仙官可以抵抗的。
她實在是太累了，渾身都疼。
意識在逐漸消散，姜念水將身子放軟，整個人不受控地向後仰去。
意料中的痛感並未到來，隨著一道巨大的爆破聲，她好像落入了一個冰冷的懷抱中。
熟悉的氣息充斥著她整個身子，她用力地想睜開眼看看。
就一眼……
“念水！念水！不要閉眼！你睜開眼看看我……”
謝到源緊緊抱著懷中的女孩，眼淚滑落在她的臉上。
三道不同的靈力源源不斷地進入她的體內，姜念水緩緩睜開眼，輕笑一聲：“我沒事。”
她一手撐著謝到源，一手撐著地面，指尖陷入碎石之中，在三人震驚的目光下竟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腹部的匕首還插在那裡，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意。
她低頭看了眼泛著銀光的匕柄，抬手握住了它，然後毫不猶豫地拔下。
沒有意料之中的鮮血噴濺，反而，傷口在她拔出匕首的瞬間便開始癒合。
如棠停下了腳步。
她回頭，冷淡的表情出現了一道裂痕。
“不可能……”她喃喃道。
姜念水冷嗤一聲，沒有給她繼續愣在原地的機會，足見一點，便瞬間閃現在她面前，一隻手用力地掐著她的脖頸，將她狠狠甩在地上。
如棠倉皇抬手格擋，可卻被那道力量震得撞碎了幾道石柱才趴倒在地。
碎石飛濺還未落下，姜念水便又閃至她身前。
“如棠，這天梯，你怕是上不去了。”
“念水，你、你怎麼可能！”
如棠一步一步往後退著，直到背後貼到了一處冰冷的劍身。
“如棠，你知道，我在這人世間，最喜歡的一句話是什麼嗎？”
她低下頭，臉頰還沾著幾滴未乾的血漬，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她，如棠不由得開始顫抖，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
“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話音落，如棠瞪大眼珠，目光緩緩下移，落在自己的腹上。
那柄閃著寒光的匕首，此刻正嚴絲合縫地插在自己的腹部。
“念水、你、你會後悔——”
姜念水抽出匕首，擦了擦噴濺在脖頸處的鮮血，目光落在如棠猙獰的臉上。
“錯了，我才不會後悔！”
晚風吹過，雲層也變得薄了些，月光柔柔灑在眾人臉上，周既明長舒了口氣，剛要開口，腦袋卻忽然一痛，接著便失去了意識。
“周既明你怎麼了？”
孟懷姜急急伸手扶住他，可剛一靠近，一道掌風便朝她打來。
孟懷姜來不及躲閃，生生捱了一掌。
謝到源神色一凜，急忙抬劍將二人護在身後，“不好！如棠死了，被她所煉化的妖邪都不受控了！”
……
與此同時，天虞山觀星臺上，宗南玉站在一角，望著各立在其他三方位的上尊點了點頭。
四人劃破指尖，將鮮血同時滴入面前的星盤中。
瞬間，天地間被一束金黃光包圍，宗南玉咬緊牙關，鮮血順著嘴角流出，可他的雙手卻不敢停歇，隨三位師尊不停地結印，目光也盯著面前的虛影一動不動。
“戌時三刻，到源，是時候了。”
玄清沉穩的聲音透過雲層傳入眾人耳中，姜念水的聲音有些遲疑，不可置信地看著謝到源。
“師兄，什麼戌時三刻？你要做什麼？”
謝到源朝她淡淡一笑，抬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聲解釋道：“一些小事而已，你在這裡等我，好嗎？”
姜念水心覺不妙，想上前拽住他，可一伸手，一股無形之力便纏上四肢，整個人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懷姜你做什麼！快給我解開！”
孟懷姜目光復雜地看了她一眼，輕聲安撫：“念水，不要掙扎了，這道符，是歸一師尊設的，你掙不開的。”
“不，不行！謝到源你給我回來！”
那抹綠色身影走在祭臺中央站穩，月光跟著他的行動慢慢聚攏，將他完完整整地包裹在其中，他緩緩扭過頭，朝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
謝到源閉上眼，鋒利的劍尖劃破他的額心，鮮血源源不斷地冒出接著又融入到身周淡淡的月光之中。
宗南玉看著面前的虛影，雙手合攏，終是閉上了眼。
“舍靈予月，輝照妖邪。”
“破——”
四人齊喝，謝到源身周的月光瞬間爆發出耀眼的光輝。
他站在祭臺中間，視線逐漸模糊，恍惚間，他看到一個女孩坐在臺階上，亮瑩瑩的雙眼盯著空中的圓月一眨也不眨，她扭頭朝他氣鼓鼓地吐了吐舌頭，嘴巴張張合合，也不知在嘀咕著什麼……
姜念水不斷掙扎著，體內的那股力量愈發瘋狂，一次次衝撞著她被封印的仙根。
忽然，背後的符籙開始劇烈地顫動，硃砂紋路忽明忽暗，姜念水咬著牙，右手奮力扯下符籙，飛身猛地衝向祭臺中間。
“念水！”
聲音落下的瞬間，姜念水整個人撲在謝到源身上，將月華與他隔絕開來。
宗南玉望著眼前的一幕頓了一下，一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來不及擦淨，他便迅速跟上玄清的動作，右手覆在額心，剛要抬手，一道強勁的掌風便將他打了出去。
青瑤面色蒼白，右掌微微顫抖。
“師尊！”
“南玉，此陣已成，剩下的事，便由我們親自來！”
宗南玉被打到臺下，朝著三人猛地搖頭：“不！不！陣法需四人一同完成，姑姑！沒有我在你們會灰飛煙滅的！”
“我們一把骨頭了，也活夠了，月華之陣，入陣者皆得以身殉道，南玉，你要好好活著，天虞山，就交給你了！”
玄清說完，朝眾人點了點頭，三人同時伸出了右指。
“不——”
宗南玉奮力地向前爬著，可身上的符籙卻死死地將他按在原地。
“不要！不要！”
半空中的虛影開始不斷閃動，姜念水撲在謝到源身上，小小的身子將他遮得嚴嚴實實，學著謝到源的樣子十指交纏，雙掌結印。
遠處鐘鳴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謝到源，眼角似乎有淚劃過。
隨著一道潔白月光的蔓延，雲層霎時漫開，不斷嘶吼著的妖群在月華靈氣的照耀下瞬間安靜了下來。
天地間一片沉靜，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
光化四十一年五月十五，神狐山大戰，妖邪盡滅，死傷無數。
光化四十一年六月初一，天虞山掌門宗南玉正式掌權，旋即大開山門，廣收弟子，天下有志修道者紛紛慕名而來。
光化四十一年六月初十，各世家宗門與幻市蜃樓不夜天達成盟約。
從此以後，世間生靈，不分高低，只分善惡。妖分好壞，不可一概而論，兩族徹底放下成見，世間終成萬靈共處之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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