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水躺在床上,怔怔望著床邊簾幔,心裡還有些不可置信。
神狐山一戰,她凡身被毀,本以為自己就要消散在這世間,可沒想到,再一睜眼,她竟回到了輪迴境。
蒼策神君是第一個來看她的,照他的話來說,被無歸刺中也算是她自己的一道劫,所以她受了劫,便也完成了懲戒司對她的神罰。
而奇怪的是,當她繪聲繪色給他講如棠的所作所為的時候,他居然沒有一絲驚訝,那副模樣,倒是與謝到源那張死魚臉像得很!
說起謝到源……
念水的眸光暗了暗,思忖片刻,套了件外衫走出了門。
……
光化四十一年,六月十五。
今日,是天虞山的遴選日。
晨霧未散,天虞山外三千青玉階下已擠滿了烏泱泱的人群。
孟懷姜避開人群進了大門,從儲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紙包,急匆匆地往青鸞峰趕。
暮雲閣內,一道墨綠身影坐在木椅上垂著頭,身上還圍著一件狐裘大氅。
孟懷姜推開門,見他還是保持著她離開時的姿勢,暗自嘆了口氣。
她將桂花糕擺在盤子裡,輕輕推到他面前。
良久,他都沒抬頭,也沒有說話。
“怎麼,他還是不清醒嗎?”
宗南玉推開門,手中端著一碗藥湯。
孟懷姜點點頭,目光落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人身上。
“現在只有剛服完藥的時候清醒一段時間,剩下的日子,便一直縮在這裡,動都不動。”
宗南玉沒有作聲,上前一步,將藥碗塞進他手中,看他一口一口將藥湯灌下去,開始自顧自地說著話。
“謝到源,奇怪吧,今天居然又是遴選日了!”
“還記得嗎,去年遴選,我好不容易下了趟山,還得替你跑一趟糕點鋪買桂花糕,真是比我都像個少爺!”
“你知道嗎,葉亦寒這次居然主動請纓,要做靈獸峰的掌座,她那隻小白虎,腦袋都要飛上天了!”
“還有那個唐雨,成天滿山跑,讓她乖乖地做個天衍殿的師尊,她還非不肯,真是難管教!”
“昨天周既明又給我傳信了,說是過幾天要帶著他師姐一起來天虞山看看,你說他這小子,成天跟在她師姐身後,一點正事也不幹,每天還嘲笑我忙得像個孫子!”
“還有,向汀婷那傢伙又偷偷跑下焚天閣了,成天鬧著要行俠仗義。林策剛到崔家,就被喊話趕緊去找這位大小姐,你倒是好,天天裝著不搭理他,我這耳朵都要被他煩得起繭子了!”
“還有你這個小孟師妹啊!”宗南玉清了清嗓子,剛要繼續開口,手中的空碗就被奪過,宗南玉捏了捏空落落的手,話鋒一轉,繼續道:“那可真是幫了我不少忙啊,若不是她在,你們青鸞峰這一峰脈就要關門大吉了你知道嗎!”
“謝到源,你可真是過分啊!小時候說好的以後做我的左膀右臂替我打理好天虞山,到頭來,老子還得給你收拾青鸞峰的一堆爛攤子,現在好了,觀星的任務都被你孟師妹全權交給我了,我現在不僅要管整個宗門的事,還得成天往百草園和觀星臺跑!”
宗南玉越說越起勁,若不是孟懷姜攔著,他恨不得抓著謝到源的耳朵訴說自己的痛苦。
“是嗎?”
一道低啞的聲音傳入耳中,宗南玉坐直身子,扭頭看向身旁這人。
他的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弧度,雙眼緊閉著,饒有興趣地聽著他講話。
“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宗南玉冷哼一聲,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靠,指著他鼻子道:“有意思?有意思你自己起來觀去!每天晚上不睡覺看一堆破星星,老子的黑眼圈都要掉在下巴上了!”
謝到源抿了一口茶,眉眼輕輕彎起,輕笑道:“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我看不見。”
孟懷姜將桂花糕放在他手中,聽著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不知何時,院子裡也只剩宗南玉一個人的聲音,他絮絮叨叨說了很久,直到黃昏,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趕回百草園。
椅中的人靜靜地望著面前的大樹,不知是在想什麼,有時竟會笑出了聲。
“師兄,天色不早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孟懷姜扯了扯他身上的大氅,沒扯動,便又重複了一句。
見他還是沒動彈,孟懷姜嘆了口氣,打算讓宗南玉過來把他扛回去。
正要傳音,身旁的人卻忽然低聲叫了她的名字。
她嘆了口氣,從屋內給他取出一個小木盒。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木盒,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隻玉簪。
那是她留給他唯一的東西。
他只敢在清醒的時候才敢將它取出,彷彿這隻玉簪就是她,他不願讓她見到自己瘋癲的那一面。
萬物丹的毒性日日腐蝕著他的神智,自神狐山一役之後,他的眼睛幾乎變成了擺設,體內的寒意也愈發旺盛,甚至到了後來,他竟連人都不認識了。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但也許,就很快了……
孟懷姜見他這副模樣,心裡酸澀澀的,蹲下身子盯著他的臉。
“師兄,你一定要等著她。”
“她說過,她會回來找我們的。”
謝到源點了點頭,許久,又輕聲笑了笑。
“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子嗎?”
孟懷姜被他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點了點頭,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他的指尖輕輕劃過玉簪,將盒子緩緩蓋上放在桌上。
“太久了,我都快要忘了她的模樣了。”
可幸好,我的身體裡流著她的血。
……
念水望著崑崙鏡中那抹熟悉的面容,眼中的淚悄悄滑下。
“還是放不下他嗎?”
念水沒有回頭,只靜靜地望著鏡中的幾道身影。
蒼策順著她的視線,目光落在那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的人身上。
“他就是謝臨淵吧。”
念水扭頭看向他,點了點頭。
“他就是如棠的……兒子。”
蒼策觀察著她的神情,目光幽幽落在鏡中人的臉上。
“念水,你喜歡他嗎?”
聽到蒼策這樣問,念水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蒼策看著她這副神情,心裡也早有決斷。
二人就這樣大眼對小眼站了好一會,直至鏡中那人沉沉睡去,蒼策嘆了口氣,語氣有些無奈道:“跟了我這麼久,怎麼還是這麼好騙?”
“什麼?”
念水眨了眨眼,有些搞不懂他在說什麼。
蒼策伸出手,一本命簿憑空出現,念水從他手中接過,在看到命簿主人時不禁偷偷抬眼看了看他。
“看我做什麼?看命簿。”
得到允許,念水這才鬆了口氣,畢竟蒼策神君之前就因為她私自篡改命簿一事生了不少氣,萬一這次是考驗,她再看一次,怕是神君能一巴掌把她拍回原形!
這是謝臨淵的命簿。
指尖劃過那處被她刻意更改過的地方,念水不禁輕笑一聲,沒想到自己只是隨意動了動,就引起了後來這麼多的事。
她將這命簿看了三遍,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
這時,蒼策手腕一轉,將另一本命簿放在她手中。
念水垂眸看去,這一本,是謝到源的。
“怎麼會這樣?”
她想開啟謝到源的命簿,可不知為何,這一本卻始終無法翻開。
她不禁覺得奇怪,別人打不開命簿這是自然,可她畢竟是司命府的仙官,別說是個凡人,就算是神君的命簿她若是想看那也不過是隨手的事。
蒼策看出她的疑惑,開口道:“謝到源他,有些特別。”
他將兩本命簿從念水手中抽出,“謝到源就是謝臨淵此事不假,你不必懷疑,你改了謝臨淵的命簿,讓他成為了謝到源,這也是事實。”
“可念水,你也算是去人間活了一回,難道就不覺得,謝臨淵這孩子,與其他孩子有所不同嗎?”
念水頓了頓,目光落在蒼策手所指的地方。
“名簿上說,當年,一個四歲的孩子便能殺得了自己的母親,甚至能屢次從幾個大漢手中逃脫。念水,你此番親自下界歷劫,可有種本事?”
念水愣在原地,緩緩搖了搖頭。
也是,她當初光震驚了,根本就沒細想。
“可是,玄清他不是也——”
“別忘了,如棠她是仙,她若想改變一個人的記憶,並不難。”
念水看著他手中的命簿,覺得腦中越來越亂,她抬眼看向蒼策,開口問道:“那謝臨淵他究竟是誰?”
“和你一樣。”
“什麼!”
蒼策垂眸盯著念水的臉,解釋道:“當初,在你的蓮葉之上,有一滴萬年不落的甘露水,這滴甘露水日復一日受瑤池仙氣浸潤,漸漸凝出一縷微弱的靈識。待你被點化後,我將它重新放入瑤池之中,後來,我將它贈予了你。”
“給了我?”
念水瞪大眼珠,忽然想起當初神君在她任職司命府仙官那日送她的那個小玉瓶。
莫非那個玉瓶裡的是他!
沒錯!一定是!
只不過後來,如棠有次來她房間,見那玉瓶模樣新鮮,便向她討了去。
“如棠見過那滴甘露水,也知道它有了靈識,回去後便將它點化。後來,她又用了懲戒司的法子,隱去了他的仙骨,將他帶到凡間,取名為謝臨淵。”
蒼策將命簿合上,轉身緩緩離開,餘光瞟見崑崙鏡中的那抹身影,他頓住腳步,嘆了口氣。
“這一世,他命數將至,念水,若放不下,便回去看看吧。”
念水靜靜地站在崑崙鏡前,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原來,他們早已相識。
……
暮雲閣內,謝到源站在樹旁,手裡緊緊攥著一支玉簪,微風拂過,枝頭的鳥兒咿咿呀呀地飛走,他頓在原地,眉頭輕輕蹙起。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緩緩睜開眼,灰濛濛的瞳孔閃過一絲光亮。
“念水。”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腳步聲驟然停下,他倏地笑出了聲。
“姜念水,你可真是狠心啊!這麼長時間了,我都要忘記你的模樣了。”
風吹過樹葉,發出簌簌的聲音,一片綠葉掉落在他肩頭,他低頭,目光落在她緊緊環抱著他腰的手上。
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聲音悶悶的,像是帶著些不滿。
“師兄,你也好狠的心啊!怎麼能這麼快就忘了我的模樣呢!”
腰間的力道越來越重,謝到源的心也跟著跳動得越來越快。
這不是夢!
夢裡發生了無數次的場景,在今天,終於實現了!
他緩緩轉過身,像在夢中一樣地將她攏進懷裡。
他垂下頭,朦朧間,她好像笑了一下。
眼中的淚再也不受控地落下。
騙你的,我怎麼會捨得忘了你。
姜念水,我只是想讓你聽見,想讓你再來看看我……
——
光化四十一年七月初一,天虞山下了整天的雨。
孟懷姜和宗南玉坐在亭中,石桌上,是五杯剛釀好的海棠花露。
念水兜兜轉轉來到了瑤池邊,池中的錦鯉爭先恐後地往她這裡遊。
她把玩著手中的玉簪,一抬眼,她看見,數步之外,有一身著墨綠長袍的男子,正眉眼彎彎地朝她笑著。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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