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到源的自白
我常常想,世間的機緣大抵都是這樣,說不清,道不明,但就這樣發生了。
我是一滴甘露水。
瑤池的水汽重,夜裡涼下來,自會凝出露珠來。
而我,便是這些露珠中的一顆。
我們遵循天地間的法則,尋一朵芬芳,風吹便動,日出則消。
瑤池中最不缺的便是花。
只是,我卻嗅到了一縷別樣的清香。
香氣飄蕩在瑤池之中,像一縷絲線,將渾渾噩噩的我纏繞了一圈又一圈。
於是,我便循著那芳香去了。
她是一朵還未盛開的蓮花,靜靜立在瑤池邊上,不爭也不搶。
我在她身邊停了下來,輕嗅著那股動人的香氣,然後慢慢地落在她的蓮葉上。
第二日,寡淡的日光打在身上,我竟生出了一絲不捨。
我沒有同那些露珠離去,執拗地縮著身子,想要再爭取一段時間。
只是沒想到,這一躲,便躲了萬年之久。
我開始漸漸地依賴她,捨不得離開她半步。
所以,當那位神君問我是否想被他點化成仙時,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
我不想她感到孤獨,哪怕,她根本就不會孤獨。
有一天,她同我一樣,也生出了靈識。
巧的是,沒等我開口,那位神君便看到了她。
她不知我的存在,自是毫無牽掛。
神君隨手一點,她便在我面前化作一位美麗的仙子。
神君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做念水。
念水念水。
她的名字很好聽。
她提著裙襬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沒有再回頭看過瑤池一眼。
神君告訴我,她喜歡自由,喜歡廣闊的天地,他看著我,問我還願不願意陪著她。
我當然願意了!
我想化作仙身,陪著她追尋自由,陪著她在廣闊的天地裡奔跑。
神君讓我等他一段時日,為了見她,我暫時只能待在玉瓶中。
我如願以償地來到了她身邊,可她卻真笨,居然以為神君送她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玉瓶。
她糾結了好久,才答應了那位仙子的請求,將玉瓶贈予了她。
我奮力地掙扎抵抗,可終歸是無濟於事。
我的靈識開始漸漸消散。
後來,便沒有然後了……
我與她,終究是沒有緣分……
——
我的出生,便是個錯誤。
我奮力地跑在黑暗中,凌厲的風颳著我的臉,我卻不敢停下腳步。
我躲入了一間破廟中。
人們說,神愛眾生,會平等地疼惜著每一位凡人。
若世間真有神明,能否讓我安全度過今夜。
當那些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時,我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神明沒有答應我。
我用盡全力撞開他們跑了出去,可還是被抓住了。
可我真的不想死!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是怎麼逃出來的。
我跑到溪邊,捧著水洗淨臉上的血跡。
我很喜歡水。
因為只有水,才能讓我滌除渾身的不堪。
我躺在水中,好像做了個夢,夢裡,那位神女朝我緩緩伸出手,將我從血河中拉了出來。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我知道,是她,是她在保佑著我。
我開始信奉神明。
許是神明庇佑,在我以為我要死的那刻,師父出現了,他救了我。
他說他願意帶我走,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目光落在那個女人身上,我想,反正她也不想再看見我了。
只是,天很冷,我想最後再替她蓋一層毯子。
可我還是低估了她對我的恨意。
當鮮血噴濺在我的臉上時,我開始想,神明會原諒我這樣做嗎?
或許不會吧,因為我是個弒母的罪人。
我虔誠地呼喚著她,告訴她我要離開了。
那天,天氣很好。
我想,她或許沒有怪我。
師父說,我還是個孩子,那些痛苦的記憶不應該伴隨著我。可我覺得,只有記得,才能讓我時時刻刻保持清醒。
那晚,我睡得很好,手裡也緊緊攥著師父給我取的新名字。
謝到源。
第二日醒來,我便跟著師父騰雲駕霧來到了天虞山。
天虞山很大,青鸞峰也很大,但青鸞峰卻與天虞山很是不同,因為青鸞峰裡,只有我和師父。
師父很厲害,他們都叫他玄清師尊,只有我可以叫他師父。
可有一次,我聽說,若是當真敬重師長,便應該尊稱為“師尊”。
於是,我便改口喚師父為師尊。
師尊不喜我去別的峰脈,尤其是掌門院,所以,我的朋友很少。
我總是一個人在御劍谷練劍,久而久之,我甚至都忘記了怎麼說話。
一天,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孩子闖入了青鸞峰,見到我的第一面,他便送了我一個大禮。
我撐著劍,身子開始不聽使喚得變麻。
他看著我這副模樣得意地揚起了腦袋,驕傲地說自己是淮南宗家的宗南玉,是百草園青瑤師尊的侄子,是百年難得一見的製毒天才。
他將我的劍奪下,趾高氣揚地指著我的鼻子,讓我做他的小跟班。
我咬著牙,奮力撞開他的身子,奪回了我的木劍,與他打作一團。
終於,他被我打倒在地,哭著將解藥遞給了我。
後來,他便時常往青鸞峰跑,每次都會給我帶來不同藥效的毒藥。
我與他越來越相熟,他成為了我唯一的朋友。
可有天,他再也沒來找我。
我去問了青瑤師尊,她卻告訴我,他不會回來了。
師尊看出了我的不捨,他摸了摸我的頭,問我是不是真的把宗南玉當作我的朋友。
我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
師尊把我帶到了觀星臺,告訴我,讓宗南玉離開天虞山,其實是在保護他。
我不解,繼續追問。
可師尊卻沒有再向我解釋,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的四個星盤。
於是,我又成了一個人。
這麼多年,青鸞峰裡只有我一個人,漸漸的,我也喜歡了這樣的生活。
一天,宗南玉又回來了,他告訴我,他要拜入百草園門下,做我的同門。
我很驚訝,但也很開心。
我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什麼都沒變,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遴選日前夕,師尊告訴我,他要收幾個弟子。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心裡竟莫名有絲雀躍。
我將此事告訴了宗南玉,我們二人拿著名冊選出了三名弟子。
次日,我早早地站在山門口,等待著我的師弟師妹。
宗南玉笑我沒出息,可他不知道,孤獨的感覺,是多麼無助可怕。
我緩緩掃過階下弟子,目光被一個身著粉色襦裙的女子所吸引。
她蹦蹦跳跳的,抱著她的母親不知說了什麼,惹得她母親忽地變了臉,佯裝生氣輕輕地推開她,她笑盈盈地望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嘀咕了幾句話,便提著裙襬跑到我面前。
她的眼睛亮瑩瑩的,看向我時忽地彎了彎,就像昨夜天上的月牙一樣,她低下頭看了看我的玉牌,眼睛一亮,說她便是我的師妹姜念水。
她說話的時候眸中含著笑,聲音也柔柔的,我看著她,覺得她就像她的名字那般,如水一樣靈動。
可我沒想到,才入門三天,她便令我出乎意料。
這是我第一次當師兄,所以在遴選日下午,我便去找了於祁光。
於祁光是天衍殿的大師兄,本以為他會告訴我什麼方法秘訣,可沒想到他只是讓我隨心所欲。
回去的路上,我遇到了葉亦寒,她告訴我,可以適當嚴厲一點。
所以,我罰了她背誦門規,和我的師弟顧蘅一起。
第二日,她又遲了。
顧蘅支支吾吾不知在解釋什麼,一旁的孟懷姜也替她打馬虎眼。
她可真是不聽話啊,我想。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我扭頭看去。
她迎著日光,眉眼彎彎,笑得明媚燦爛,髮間的蝴蝶銀簪隨著動作一擺一擺的,陽光和她刺進我的眼,我竟一時忘了眨眼。
我開始慶幸,當日選擇了她。
青鸞峰的日子因為他們變得不再寡淡。
雖然她很不聽話,總愛給我惹來麻煩,可我是她的師兄,我心甘情願地去替她收拾一切爛攤子,久而久之,我竟慢慢地習慣了去關注她又做了什麼壞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下山了。
我開始逐漸瞭解到她不一樣的一面。
她善良、聰慧、可愛、狡黠、勇敢、靈動、率真、嬌俏、明媚……
在我看來,世間所有美好的詞都是用來形容她的。
念水念水。
你是世間最好的女子。
我一次次地拉近著與她的距離,縱容她可愛的舉動。
後來,甚至連宗南玉都看出來我待她的不同。
我卻傻傻地反駁他因為她是我的師妹。
可直到從雲城的夢境中醒來,我才知道,那種感情,叫做喜歡。
可她卻好像並不喜歡我。
我知道,她給我起了個綽號,叫瘟神。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我不禁笑出了聲,覺得她可真是有趣。
我總是偷偷找到宗南玉,讓他告訴我姜念水又說了我什麼壞話。
他笑我真是有病,居然喜歡被人罵。
我低聲笑笑,目光越過他那張笑得花枝亂顫的臉,落在了門後那抹紫色衣裙上。
這傻子……
一天,她忽然安靜了。
她的眼睛看不見了,只能日日悶在那裡,像只被折了翼的蝴蝶。
我這才知道,她中了毒,是萬物丹的毒。
我不願相信宗南玉的話,可又不得不去信。
看著那雙靈動的眸子慢慢蒙上了一層灰霧,我竟不敢傳音給師尊問個清楚。
我去求了宗南玉。
他被我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說我真是病得不輕。
我想了想,若我真的能病得不輕,能否也替她受了這些苦。
迴天虞山的路上,不知為何,我開始心慌。
山門一開,第一眼,我便看到了於祁光。
他跪在血泊中,上身被胸口的長劍抵在地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時痕鏡遞給我。
周圍的肅殺之氣愈發濃重,我握緊流雲,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四周都是無盡的鮮血。
我恨!
為什麼!
為什麼上天要這樣對我?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中,我恨不得立刻找到罪魁禍首親自殺了他洩憤。
可我不能這樣做,至少,現在不能。
天虞山還需要我,師父還需要我。
見到如棠的第一眼,我崩潰了。
腦中塵封許久的記憶終於衝開了封印,我都想起來了!
我明明殺了她的!
心底的殺意愈發旺盛,我看向身旁的女子,身子不由得顫了顫。
我怕她害怕。
我怕她知道我的……真面目。
可她好像並沒有看我。
她追著如棠跑了出去,我將所有的障礙清除乾淨,也追了出去。
原來,她不是凡人。
她是神仙。
腦中模糊的身影逐漸清晰,原來,她便是我的神明。
原來,我們所有人對於她而言,只是道劫。
心底的苦澀如潮水般漫開,許是那個時刻,我才恍然大悟。
我愛她。
可這一切都太遲了。
她總歸是要離開的。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她說不知道,或許,她也是喜歡著我的吧。
那這就夠了。
我很慶幸,在暮雲閣的那個下午,做了那樣的決定。
宗南玉找到了一個法子,雖解不了萬物丹的毒,但卻可以將毒性轉移給我。
如棠說,她歷劫用的是原身,此毒無解,會深深地留在她的體內,就算她回到了仙界,這毒也會永遠折磨著她。
她是神女,她本就不應該承受人世間這些醜惡的東西。
我將她抱在懷裡,看了看天邊逐漸暗淡的落日。
我不需要漫長的生命,我只想她一切安好。
宗南玉罵我真是魔怔了,狠狠地打了我一拳。
我問他,若今日中毒的是孟懷姜,他會不會像我一樣這樣做。
他劃破我的手腕,朝我冷哼一聲,說若是他,孟懷姜就不會中毒。
苦澀的淚流入了口中,我笑了。
是我對不住她。
是我讓她落入了這殘酷的凡塵之中。
那便,讓我贖罪吧……
我清醒地感受著體內血液的流動,她的血慢慢地流進我的體內,將我緊緊包裹住。
今後,我的身體裡流著她的血。
我與她,終於有了羈絆。
離開的時候,我問宗南玉他後悔嗎。
他紅著眼眶,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在他選擇迴天虞山時,他便做好了準備。
這是命數,他逃不過。
是了,命數是逃不過的。
我們中,只要還有人活著,便是最好的結局。
我緩緩走出門,身後傳來了他的聲音。
他說,希望這些人中,還有顧蘅。
我停住了腳步,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顧蘅知道我們的計劃時,他愣了愣,讓我不要告訴姜念水和孟懷姜。
我答應了。
最後,他釋然地笑了笑,毅然決然地離開了。
我知道,他走時,是存了死志的。
我以為我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看到他被她抱在懷裡氣息奄奄的時候,我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
我不是一個好師兄。
我對不起他們。
我抬頭看著朦朧的月光,天邊傳來師父熟悉的聲音,我朝孟懷姜點了點頭,讓她將提前準備好的符籙貼在了她身後。
念水、念水……
我會替我自己贖罪。
可你為什麼要衝上來呢!
我抱著你單薄的身體,感受著你逐漸消失的體溫。
你最後一次對我笑了,替我擦去臉上的淚痕。
你說,讓我好好活下去。
我聽話了。
你說,讓我保管好玉簪。
我做到了。
你說,讓我等你回來。
念水,我會等。
你再來看看我好不好?
——
體內的寒氣逐漸消散,我睜開眼,目光落在身邊的玉瓶上。
我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去了瑤池。
念水,你讓我等你。
我做到了。
我氣喘吁吁地站在石柱旁,惹得路過的仙侍都對我露出看怪人的眼神。
我這才想起來,我忘了我會飛。
這麼久了,她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下總會鼓起小小的月牙,粉紅的唇彎彎揚起,露出幾顆潔白的齒貝,正如當初她向我跑來時,那樣靈動明媚。
她抬起頭,手中還緊緊攥著我送她的白玉簪。
她看見我了。
她笑了。
風從面前拂過,帶著水汽和她身上熟悉的清香。
我靜靜地凝望著她。
此後,生生世世,我心之所向,唯她一人。
如果您覺得《小師妹她又不聽話》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23.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