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的自白
若問我，在這世間，最怕的是什麼，我可以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怕死。
柒夜說我就像條聽話的瘋狗，只要給點好處，便衝著他們俯首帖耳。
沒錯，我想，我大概確是如此。
我知道那位名喚如棠的女子不是一般人，可那又如何，只要她不殺我，我便可以替她做任何事。
這次任務很簡單，只要潛入天虞山便足夠了。
我拿著一份假的生辰帖去了天虞山，至於為什麼是假的，那是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我的生辰到底是哪天。
我一出生便被丟到狼窩裡，是柒夜將我撿回去養大的。
我的運氣很好，不僅順利進入了天虞山，還如她的願進了青鸞峰。
與我一同入門的，還有兩位女弟子。
我看著她們青澀的面容，心底的酸澀也愈發濃烈。
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引誘那個名為姜念水的女孩闖入後山冰淵。
我開始處心積慮地靠近她，恬不知恥地喚她師妹。
我一次一次地麻痺著自己：我只是為了活著，而他們青鸞峰的所有人，都是渡我的工具人。
可那日看著她小小的身影穿梭在密林中，我卻感到了愧疚。
我跟在她身後，打算直接把她打暈扛回去。
可沒想到，她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差點就被冰淵的人發現了。
我猛地上前攬住她，懷裡的人被嚇一跳，身子都在輕輕地顫著。
我突然想嚇唬嚇唬她。
她可真是有趣，短短的幾息，面上就浮過了無數個表情。
我故意湊近開口，她果然聽出了我的聲音。
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早已把任務拋在了腦後。
我不想她有事。
我將她帶到安全的地方，把她舉到了牆上，一時高興，竟忘了隱藏自己的功夫，幸好她傻傻的，我說什麼她都信。
任務沒有完成，我又服下了那顆藥丸。
後來，柒夜告訴我，天虞山裡被他們安插進一個人化妖，讓我屆時見機行事，助他行動。
我應下了這個任務，在宗門大試那日，事不關己地坐在一旁。
可我沒想到，那個人化妖竟是她的對手。
她渾身是血地躺在臺上，我卻不知該如何去救她。
這是我在天虞山完成的第一個任務，也是唯一一個。
我們下了山，如棠命我將他們引入不夜天中，後續要做什麼，我不用問便已經知道了。
如棠想將他們都殺了。
我不知道她與他們有何怨，我只知道，我要做的，便是執行任務。
我一次次地接下任務，可每次到了最後，我總是狠不下心來。
柒夜又對我行了罰，臨走的時候，丟給我一瓶傷藥。
我拖著已經麻木的身子回到房中，剛要上藥，卻被她闖入房中。
她將蓮子粥送到我面前，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我就這樣猝然落入她似水的眸中。
她邁著輕快的步伐走了，走之前還叮囑我要將蓮子粥全部喝光。
我很聽話，將那碗半涼的粥喝得乾乾淨淨。
左肩的傷處隱隱作痛，我撕下裹帶，熟練地撒著藥粉。
門忽然被推開了。
我急忙遮住自己的傷口，卻聽到了一聲冷嗤。
宗南玉冷冷地看著我，似乎早已洞悉我的身份。
我開始胡言亂語地解釋，不知為何，看著他那雙冷漠的眸子，我的心忽然好痛好痛。
他扔給我一個玉瓶，卻沒有問我我的傷是從何而來。
我不禁鬆了口氣，可他後來的話卻令我心緒難平。
他說，他希望，我所謀大事，與天虞山無關。
那天，我想了很多，甚至想要去和如棠說我不想繼續了。
但我還是沒有勇氣，我真的很怕死。
當我看到柒夜向姜念水出掌時，我的腦中頓時浮起宗南玉的那句話。
我咬著牙以最快的速度衝了上去，柒夜見我飛來，惡狠狠地低罵了一聲蠢貨。
我倒在她懷裡，她的淚落在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竟覺得無比的輕鬆。
如棠很生氣，我又免不了是一頓責罰，我服下藥丸，鑽心的痛意侵蝕著我的身體，我咬咬牙，應了下一個任務。
我故意同周既明一起去了不夜天，我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找我的。
只是，不知是哪裡出了錯，我竟也落入了琉璃燈的幻境中。
我一次次地重複著折磨我無數次的噩夢，又一次次地被那個名叫如棠的女人虛偽地救下。
我感受著狂風的洗禮，那一刻，我甚至都打算永遠被困在這裡了。
當那道熟悉的聲音將我喚醒時，我竟生出了一絲雀躍。
她拼盡全力替我擋住小時候令我無比懼怕的刀刃，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這種感情叫什麼，但我知道，我不想她死。
我又一次任務失敗了。
柒夜警告了我，他告訴我，如棠給了我最後一個機會。
這次的任務很簡單，只需要將他們拖在雲城幾天，時間越久越好。
不知為何，任務越簡單，我的心卻越沉重。
謝九生看出了我的猶豫，問我為何不離開做自己。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張了張口，說我不想像他一樣，把握不了自己的命運。
謝九生愣了愣，笑著戳破了我的謊言。
他說他了解我，他也知道，我怕死。
夢境中的日子，是我過得最愜意的日子。
若不是知道必醒的結局，我真希望我們可以一直這樣生活下去。
在這裡，我只是阿蘅，他們也只是無憂無慮的普通人。
可事以願違，這樣的日子很快便結束了。
望著緊閉的石門，我大概是猜到了。
看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倒在血泊中，我開始問自己：這樣的局面，你滿意嗎？
我的罪孽太重，怕是以後無人可渡我了……
我將崔蘇蘇拉出石壁，最後再看了他們一眼、再看她一眼……
吞橐駝一次只能吞走一人，只要我進去，他們便能出去，那些冰淵弟子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只要他們一直向前走，就會遇到玄清和歸一，屆時，他們便可以一同殺瞭如棠，離開碧水潭。
而我。
會替他們除盡一切阻礙。
可沒想到，他們還是來了。
我用盡全力壓制著體內的躁動，可終究是無濟於事。
在化為妖的那刻，我徹底失去了理智，開始了無盡的廝殺。
恍惚中，我聽到一聲聲熟悉的呼喚。
我低頭，手中的鮮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抬眼看向地上那道紅色身影，目光落在他染血的半張臉上。
他再次喚了我的名字。
我是顧蘅。
是天虞山青鸞峰弟子，顧蘅。
我看向那個噙著笑的女人，心底的殺意再也按捺不住。
我要殺了她！
就算是死！
可我想過很多種可能，但我沒想到，她竟是仙！
她朝我露出不屑神情，下一瞬，我便又失去了意識。
我變成了一個殺人的妖邪。
透過漆黑的牢籠，我看到了周既明。
他一見我便撲了上來，以為我也像他一樣，是被囚禁在這裡的。
他關心的目光使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們。
內心的愧疚整日整夜地折磨著我，我卻只能透過麻木的身體看著自己的所作所為。
那個我用力地撲在鐵欄上，兩手死死地拽著周既明的衣袖，他被我這副模樣嚇得不輕，幸好，他躲得及時，沒有死在我的手下。
也就是這時，我才真真切切地明白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終究，無人渡我。
藏在衣襟中玉牌開始嗡嗡作響，我緩緩將它取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我張了張口，卻始終問不出那句“你還好嗎？”
宗南玉還是那樣，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與我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我忍住眼底翻湧著的溼意，兩手緊緊抓著玉牌。
他那麼愛美的一個人，臉上卻留下了那道醜陋的疤痕。
玉牌中傳出一道清冽的聲音，是謝到源的。
我答應了他們的計劃，將玉牌深深藏進衣襟中，明亮的月光透過小窗打在地上，我將手輕輕伸過去，感受著月光的柔軟。
他們讓我堅持住，只要等到月華靈氣，我便能恢復正常。
我縮在角落，任由月光灑在我的身上。
師兄，你總是這樣，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呢！
今日，他們闖了神狐山，我一聽到這個訊息，便立刻出了門。
孟懷姜見到我的第一眼，眼眶就倏地紅了一圈。
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樣，不禁拍了拍她的肩。
她的目光落在我滿是血汙的衣服上，沒說話，只是將所有的保命藥丸都塞給了我。
我打趣著她和宗南玉，心底卻傳來陣陣澀意。
她或許是不知道的吧……
她任由我說著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將那壇海棠花露遞給了我。
我開啟蓋子，一股清香撲鼻而來，我將罈子緊緊抱在懷裡，回憶著當初在天虞山的日子。
我按著計劃故意被如棠控制，追著他們跑出了神狐山。
再睜眼的時候，便對上了四雙熟悉的眼眸。
我凝望著他們的臉，想將他們每一個人都牢牢地刻進魂魄裡。
體內的躁動一點一點蔓延開來，我知道，或許我是等不到那天了。
我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情緒，摸了摸她的頭。
她死死地拉著我，想要帶我回天虞。
我用力地掙開她的手，再也不敢去看她流淚的眼睛。
小師妹，我會回來的。
騙你的……
就讓我最後再騙你一次吧。
望日那天，我隱在這具身軀之中，恍惚間，我又聽到無數人叫著我的名字。
手心熟悉的觸感使我奪回了身體的主動權。
我鬆開手，用盡全力撞進她的懷裡。
長劍沒入了我的胸口，我死死抓著劍，繼續用力一捅。
我倒在她的懷中，不禁笑了笑。
這樣的場面好像有好多次，可她怎麼這麼笨，每次都哭得這麼厲害。
小師妹，不要哭，我是騙你的……
我再也說不出話，眼前那張面容也越來越模糊……
如水的月光輕輕灑在我身上，將我溫柔地包裹起來，我閉上眼，緩緩沉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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