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成齏粉的鏡片餘威未散，極細的粉末在廢墟中央打了個轉，最終徹底沉寂。
可裴燼卻依舊沒有移開視線，他半隱在暗色裡的下頜線緊繃得厲害。
他知道，隨著鏡廳的強行開啟，這座古堡封印無數個的腐朽秘密，已經快要像地底的岩漿一樣，再也壓不住了。
一陣極具穿透力的刺耳電流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整座古堡的沉靜。
滋——滋——
蘇綿綿在天鵝絨被窩裡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
下一秒，一道毫無人類情感波動的冰冷機械音，如重錘般砸落在臥室內側：
【鏡廳簽到時間剩餘三十分鐘。】
【未準時抵達的玩家，將被系統判定為自動放棄生存資格。】
冰冷的播報在空曠的走廊間一遍遍撞擊、迴盪。
蘇綿綿打了個激靈，殘留的睏意瞬間被嚇退了大半。
她猛地坐起身，一頭烏黑的長髮睡得有些亂，散落在白皙的肩膀上，整個人還透著一絲不知所措的懵懂：“簽到……？”
不遠處，裴燼已經緩緩站起了身。
那件黑色長衣隨著他的動作順滑垂落，將他襯托得愈發高大、冷漠。
雖然他的神情與往日無異，可蘇綿綿還是捕捉到了。
這位古堡主人今天的心情，陰鬱到了極點。
“裴燼，那個地方……我必須去嗎？”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揪緊了被角。
裴燼立在陰影與微光的交界處，沉默了足足兩秒，才有些生硬地吐出兩個字：“必須。”
蘇綿綿眨了眨眼，纖長的睫毛顫了顫：“那裡很危險，對嗎？”
男人額前的銀髮微微遮住了眼瞼，嗓音低沉帶著安撫：“嗯，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得到篤定回答，蘇綿綿的心口還是有些不受控制地緊縮起來。
然而，系統的催促從來不會給活人留下喘息的餘地，廣播再度裹挾著滋滋的噪音炸響：
【鏡廳開啟倒計時：五分鐘。】
裴燼垂下眼簾，衝著床榻上的少女緩緩伸出了那隻指節修長、常年失溫的手掌。
“走吧。”
蘇綿綿沒有猶豫，順從地將自己暖和的小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下一秒，沉重的雕花木門自動向兩側無聲滑開。
長廊兩側死寂了許久的壁燈、燭火，在這一刻如同接力一般，自黑暗深處“騰”地同時亮起。
一樓大廳。
在大廳的正中央，不知何時憑空矗立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立鏡。
黑曜石修築的鏡框上，密密麻麻地雕刻著枯萎的玫瑰花紋，那些藤蔓糾纏在一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
鏡面漆黑一團，深邃得猶如一汪死水，照不出大廳裡的任何一處景緻。
殘存的幾名玩家早已陸續到齊，大廳內的空氣稀薄而壓抑。
徐洄縮在最角落的石柱後面，兩隻眼睛熬得通紅，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死氣。
一旁的蘇渺明顯狠狠哭過一場，眼眶紅腫得厲害，臉色在燭光的搖晃下白得像鬼。
唯獨程亮表現得最為緊繃，他推了推下滑的眼鏡，手裡緊死攥著筆記本，正藉著微弱的光芒覆盤、記錄著先前的規則。
沈紀淮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寒意。
直到長廊拐角處，蘇綿綿被裴燼牽著走出來的瞬間——
系統在蘇綿綿腦海裡提示。
【宿主！！】
【前方區域檢測到異常空間波動！】
【強烈建議——】
蘇綿綿已經跟著裴燼走進去了。
系統沉默了兩秒。
【……建議你下次先等我說完。】
原本如一潭死水的漆黑鏡面，猝然泛起了一圈圈劇烈的波紋，宛如有人朝寂靜的湖泊裡投進了一枚石子。
下一秒。
鏡子裡原本一片虛無的黑暗中，一個身穿暗紅長裙的‘蘇綿綿’，毫無預兆地睜開了那雙沒有眼白的黑色瞳孔。
它靜靜地佇立在鏡面內側，隔著那層單薄的介質，直勾勾地鎖定了外面的蘇綿綿。
然後，它那張和蘇綿綿一模一樣的臉上，嘴角一點點拉扯開來，露出了一個充滿了狂熱的詭異笑容。
蘇綿綿的呼吸驟然一窒。
可還沒等她看清鏡中自己的面容，一隻冰涼、寬大、的手掌，便已經霸道地覆上了她的雙眼。
“別看。”
裴燼的聲音低沉得彷彿淬了冰。
那股熟悉的寒意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在懷裡，截斷了所有來自鏡中的窺視。
轟！
似乎是因為裴燼的橫加干涉，那面黑色立鏡瞬間劇烈地震顫起來，堅硬的鏡框甚至發出了刺耳的摩擦聲。
滴答。
滴答。
大股大股猩紅、濃稠的鮮血，順著黑曜石雕刻的玫瑰花縫隙裡緩緩洇了出來。
順著鏡面的邊緣蜿蜒流淌，在地面上砸出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臥槽……！！”徐洄的頭皮在這一瞬間炸開，整個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瘋狂往後蹦了兩步。
“它、它流血了！！”
系統冷酷的機械音緊隨其後，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鏡廳正式開啟。】
咯吱——
大廳最深處，那扇雕刻著無數哀嚎面孔的漆黑鐵門，伴隨著沉悶的軸承摩擦聲，緩緩向內敞開。
一股積壓了無數個世紀、夾雜著福爾馬林與腐肉氣味的陰冷寒風，瞬間撲面而來，吹得長廊上的燭火瘋狂搖曳。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起頭，向門後望去。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同時陷入了停滯。
門後的世界，是一整座完全由鏡子拼湊而成的龐大迷宮。
牆壁是凹凸不平的鏡面，天花板上倒懸著數不清的碎裂凸透鏡。
甚至連他們腳下踩著的地面，都是由一塊塊嚴絲合縫的黑曜石鏡面鋪就而成。
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鏡面在極深處的黑暗裡不斷交錯、折射。
將幾名玩家的身影無限地放大、拉長，分裂成成百上千個。
遠遠看去，就好像有無數個“自己”，正站在沒有光線的黑暗最深處，安靜而麻木地注視著門外的本體。
蘇渺的牙齒在劇烈打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鏡子……”
沒有人能夠回答她。
因為就在那扇漆黑鐵門完全大張的剎那，鏡廳內部，那數以千計、原本宛如死物般的倒影們
——同時，緩緩地直起了僵硬的脖頸。
咔噠，咔噠。
那是骨骼在鏡子裡摩擦發出的脆響。
徐洄臉上的肉在神經質地抽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它們……它們剛剛是不是自己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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