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不知何時到來, 立於石階上,目光掃過那方手帕,最後落在白衣青年臉上。
青年神色不變, 從容起身, 拱手行禮:“君上。”
蒼玄淡淡瞥了他一眼:“那是本君的夫人,還不快快行禮。”
青年對他的目光視若罔聞,但仍對蘇禾微微一笑:“在下雲別塵。方才不知是夫人, 多有冒犯。”
原來是那個五大聖使中被稱為“身在局外, 心在棋中。算盡蒼生”的雲別塵。
蘇禾驚訝,這才知曉他身份, 擺擺手:“沒事。”
她望向蒼玄:“你怎麼來了?”
蒼玄負手而立:“雲別塵是本君麾下謀士,本君來找他有何不可?倒是你,為何在此。”
“我無聊, 我在對面山頭看到他這邊的風景不錯, 就想過來看看, 然後偶然遇見, 就下了盤棋。”
“嗯。”他語氣淡淡, 聽不出情緒。
蘇禾咬了咬下唇:“那我走了。”
他拔高聲音:“你去哪?”
蘇禾扭過頭:“回摘星樓, 你們不是要談正事嗎?”
“突然不需要了, 回去。”他拉住她的手, 順勢拐入懷中, 扣緊腰肢。
腳尖魔氣一點,瞬間便回到了摘星樓。
回去後他一言不發。
蘇禾也沒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覷他。
他回望一眼。
突然重重嘆了口氣,一把將她攬進身前。
蘇禾被他這樣古怪的反應嚇到,怔然僵住身子。
他用力咬住她的耳垂,吮了一口, 低聲道:“本君伺候你洗澡。”
蘇禾臉倏地一紅:“又來?”
怎麼那麼突然?
蒼玄眉峰微挑:“你不喜歡?”
蘇禾尷尬地蜷了蜷手指。
有句很糙的話說得好,哪有什麼的地,只有什麼的牛。
蒼玄技術不錯,她實在無法違心。
他見她沒反對,不由分說便將她抱起。
和以往不同,今天他似乎格外動情。
才剛勉強算洗乾淨,他便有些急切。
蘇禾不悅輕輕推了他一下:“你輕點……”
他低笑一聲,吻落在她眉心,聲音低沉:“好。”
但行動上卻並沒有那麼做。
最後蘇禾七葷八素,腦袋暈乎,思緒迷離。
在他的桎梏下,連連發出他想聽到的聲音。
她記不清自己說了多少遍“慢點”,只記得他一次都沒聽。
到後來,她嗓子啞了,發不出聲了,只剩斷斷續續的氣音。
他才湊在她耳邊開口:“以後,不準,和雲別塵,說話。”
“嗯?為……為什麼?”
“他不是,什麼,好人。”
蘇禾終於明白了什麼,輕道:“你……吃醋啊?”
他身體一僵,沒控制好力度及時停下,她痛得身體用力一縮。
以往每次都大展雄風的男人居然被嚇得繳——械——投降。
蘇禾第一次有這樣的感受,瞳孔驟縮,大喘口氣。
他快速點了她的一處xue位,慌忙道:“吐出來。”
蘇禾臉紅得似番茄,裹著衣裳悠悠坐起來,不好意思再看。
但他卻盯著。
她尷尬地蓋住,為轉移注意力,再次試探性地問道:“你在吃醋啊?”
蒼玄看著她充滿好奇的目光,面色一沉。
然後輕笑反問:“本君會吃醋?”
他下頜微微繃緊:“本君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知道他的為人,別看他表面溫良,實則……”
蘇禾歪頭:“實則什麼?”
“實則,他最擅長的,便是讓人心甘情願地,走進他早已備好的棋局裡。”
“他若想算計誰,那人直到最後一步,都未必能察覺自己已是盤中之子。”
“所以,離他遠點。”
蘇禾想了想:“好,我知道了。”
他擦乾淨床榻,再用溫水給她擦乾淨,將她攬入懷中,輕輕躺下。
蘇禾由他抱著,想到一日未見他,不愉地輕輕嘟囔:“你今天怎麼一直沒來?”
想到可能的原因,她輕聲問:“對了,你昨日為何在石室裡有那樣的反應?”
他扣住她腰肢的手收緊了些:“沒什麼。”
側過身,閉上了眼睛。
*
葉影三日來一次魔宮彙報工作。
蘇禾一個人閒著無聊,以往每次葉影來的時候,就會趁著這個機會讓離落去把葉影找來,教她玩射粉團。
玩射粉團倒也不是因為什麼別的,只是想打發時間的同時順便鍛鍊鍛鍊身體。
誰讓她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她腰間的肉都長了一小圈。
女孩子多多少少有些身材焦慮,她有些看不過眼,所以想要得到食物沒那麼輕鬆。
比如先射箭再吃粉團。
她和桑花在樹枝上掛粉團。
桑花感知到有人靠近,抬眸看了一眼,見到來人,急忙行禮:“聖使大人。”
聖使大人?
蘇禾轉過身:“葉影,你終於……雲……雲別塵?”
“怎麼是你?你怎麼會來?”
說完蘇禾才發現自己這樣的待客之道不太好,忙改口:“雲別塵聖使,你怎麼來了?”
雲別塵溫和一笑,從身後拿出一物,遞上來:“昨日夫人的髮簪落在我那了。”
蘇禾“嗷”了一聲,接過:“勞煩你親自送一趟。其實這種事交給身邊人就好。”
“不勞煩,我聽說他……君上給你造了個方圓五十里的後花園,聽葉影他們說都來過了,我正好好奇呢,所以順道來瞧瞧。”
蘇禾揮手:“那你隨便看,其實,你那邊的風景也很好看。”
雲別塵點頭,開始舉目四顧。
蘇禾撓了撓眉頭,忽然想到什麼,走過去:“雲聖使,我聽說你和蒼玄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你知不知道他為何……”
她不知道怎麼說,只好以實情告知:“哎呀,是這樣的,前兩日我們出去玩,被困在石室裡,裡面很黑,他的反應很奇怪。你知道為什麼嗎?”
雲別塵想了想,笑道:“恐怕和小時候那件事有關。”
“什麼事?”
“不過是因為頑皮被父親責罰關在屋內,本君的這種糗事,你們二人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在背地裡議論?”
蒼玄出現在二人身後,看著二人言笑晏晏,用力握緊拳頭,指甲深陷手心。
蘇禾細心地看到了他的動作,跑了過去:“原來如此,雲聖使是過來給我送簪子的,順便看一下摘星樓。”
他奪過她手中的髮簪,冷睨向雲別塵:“送也送完了,看也看完了,你可以滾了。”
雲別塵輕輕一笑,拱手:“那在下告辭。”
他望向蘇禾,眨了眨眼:“下次,再來拜訪夫人。”揮揮袖子,離開。
蒼玄將他的動作納入眼中。
魔威稍動,便將手中髮簪碾碎。
倏地攥緊蘇禾手腕,他赤目質問:“為什麼?”
蘇禾疼得咬牙。
他攥得更用力:“為什麼不聽話?我說過,不要和雲別塵來往。”
蘇禾紅了眼眶,委屈巴巴:“我沒有,昨日我走得太急簪子才落在那的。
我看你在那石室裡怪怪的,我問你,你又不肯說,所以我擔心你才和他多問了一句。”
“夠了。”他聲音嘶啞,眼底翻湧著蘇禾從沒見過的暴戾:“本君不需要你多事。”
他背過身,衣袖拂過,帶起一陣冰冷的風。
“在你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之前,就待在這裡,好好想想。”
話音落下,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徹底消失在殿門外的光影裡,連一絲讓她辯駁的餘地都未留。
蘇禾心口像是被那陣冷風灌滿了,又沉又涼。
但她依舊沒當回事,因為蒼玄極少同她生氣。
除卻之前那件事,平日裡他總是會不動聲色地安排好她的一切。
哪怕再忙,也會抽空回來陪她用一頓飯,聽她說些瑣碎的話。
可這次,他三日沒有再來。
或許他在吃醋才會如此。
想到原由,她讓離落去打聽他的訊息,還特意親手做了個小禮物讓她帶去。
也只得到一個“魔君事務繁忙”的回覆,以及送出去卻碰也沒碰的物什。
他在故意冷落她?就因為她和一個不過下了一局棋,說了幾句話的陌生人接觸嗎?
可是,他們並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難道只是平常交友他也要限制嗎?
他憑什麼不聽她的解釋就將她定罪?
憑什麼她要反思?
而且,什麼叫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他們是夫妻呀,他們是平等的,這句話,分明就是命令。
而且,他還那麼兇。
以前,他雖會吃味,但從不會如此兇她。
果然身份變了。
即便他待她心未變,可這魔宮森嚴的規矩和他肩上沉重的擔子,到底像一層透明的冰,將他們隔開了些。
這一個念頭甫一升起,就如冷水潑下,將蘇禾從頭澆到尾。
她倚在門邊,正看著漸暗的天色發呆。
“啾啾”。
簷下的鳥雀撲稜,她收起發呆,湊近換食。
它卻狠狠啄了她一口。
不疼,但讓她莫名心驚。
蒼玄能給她極致寵愛,也能收回所有溫度,將她置於一片恭敬而冰冷的孤島。
她就好像,供奉在高高的金籠裡,享用著最精緻的食水,卻漸漸失去飛翔的勇氣。
連表達不滿都只剩下一啄之力?
她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一個被他控制著,喜好全憑他一句話,活得像個寵物的玩物。
可是憑什麼呢。她不要這樣。
她說過要當他的妻子,不是客人。
他們正兒八經拜了堂的夫妻。
夫妻之間有了齟齬,該是面對面說清,而不是一個躲著,一個猜著。
晚膳時間到了,桑花將吃食端來。
她沒坐下吃,只問:“蒼玄,也就是你們君上,他在哪?”
*
蘇禾去了離摘星樓最近的小廚房。
魔域的廚具她用不慣,折騰了快一個時辰,才勉強熬出一小罐顏色還算清亮的甜湯。
她沒叫離落或桑花跟著。
自己端著湯,央著來福,朝蒼玄平日處理政務的永妄殿馱去。
蒼玄有佔有慾,不願她接觸外人,想必如此,他們的住處相隔如此長。
總之,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
殿外魔衛將她攔住:“來者何人?君上的殿宇可不是爾等丫頭能隨意進出的。”
蘇禾後脊驟地微僵。
桑花她們每日皆說,他們的君上如何寵愛著她,珍稀寶物皆奉於上。
可她住在這魔域那麼久,這些魔衛連她這個名義上的夫人樣貌都不曉得。
蘇禾心裡驀然泛起一陣苦澀的自嘲。
她平靜道:“我住在摘星樓。”
魔衛們對視一眼,卻沒有將她放進去:“君上近日事務繁忙,待我們前去稟告。”
蘇禾未回。
那魔衛卻很快進門,抱拳:“君上,門外有人求……”
男人的聲音充滿不耐:“不見。”
“是我。”蘇禾沒等通傳,就走進這莊嚴的宮殿。
蒼玄翻閱奏摺的手頓住,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卻很快恢復。
他揮手,調子清冷:“下去,不準任何人打擾。”
魔衛領命離開。
蘇禾提著湯盅走到他身旁:“你最近很忙。”
他只看了一眼,心思還在奏摺上:“我今晚會去看你。”
“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她把湯盅推過去。
他眉心微攏。
蘇禾沒等他拒絕:“我知道你們不需要吃東西,但吃東西和用水洗澡一個道理,不為了所需,是為了體會。”
他未回應,卻將奏摺置到一邊,拿起湯勺,開始小心嘬飲。
蘇禾盯著他沾了清液的薄唇:“你還在生氣?”
“本君無暇為這等小事動氣。”他語調平淡。
“那為何不來見我?”
“近日事務繁忙。”他覷她,沉聲道:“過兩日,我會專門抽出時間陪你。”
“那為何將我送給你的禮物,你也置之不理?”
蒼玄放下湯勺,湯勺觸碰湯盅,發出輕輕的聲響。
隨即他垂了垂眼睫,卻未回覆她。
蘇禾極討厭他這副用沉默築起高牆的樣子。
她咬牙切齒罵道:“你很小氣。”
他抬眼,沉靜無波地看著她。
蘇禾見他這副表情,更氣了:“就因為我和別人多說了幾句話,你就這麼不來見我,懲罰我?”
她撿起舊事提:“以前你也因為別人一個稱呼不和我說話,和我鬧彆扭了好幾日,最後還是我哄你。”
“我為什麼反省?我做錯什麼了?我只是看到你那日不舒服,我很擔心!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害怕,我想更瞭解你!這也有錯嗎?”
“如果我和旁人正常交往,甚至只是出於關心想多瞭解你,都要被你如此猜疑冷落,那我們這夫妻做得還有什麼意思?”
“而且你把我當什麼了,你對我好,我就擁有了一切,你一旦冷落我,我就孤零零的了。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囚徒!”
“明明是你的錯,是你不聽解釋,憑什麼反倒是我要來等你消氣?”
“你以為只有你會生氣嗎,我也會生氣,你冷著我,還不如和我堂堂正正吵一架!我告訴你,你是魔君又怎麼樣,我不怕你。”
他捏緊湯勺的手指漸漸用力,幾近泛白。
蘇禾說完才發現自己多大膽。
她以為他會拿出魔君的樣子來呵斥一番。
可最終,他只是默然半晌:“對不起。”
蘇禾愣了下,啞巴了。
蒼玄輕嘆口氣:“禮物之事我尚不知,況且本君也並非生氣。”
他怎會為這種事情動氣。
本不過是一場逢場做戲,她於他,不過是暫歇心神緩解虛無的依託。
將她留在身側,順著她的心意溫存相伴,也只是履行約定,盡責周全。
怎會因她與旁人接觸,便這般方寸大亂。
若說不快,也只是她不該打探他深藏心底的舊事。
那是他的逆鱗,不容觸碰。
這世上,從前無人敢違逆他的意思。
所幸,她尚且一無所知。
罷了,不過是個凡俗之人。
與她置氣,反倒有失風範,徒增荒唐,下不為例。
他心下自嘲,很快定了定神。
思索一番,目光在她因為緊張而輕抿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才舉起湯勺。
將一口甜湯遞到她唇邊:“前幾日是我錯,我向你道歉。”
蘇禾沒喝。
他又說:“無聊的話,日後你便來我的殿宇找我吧,待我忙完再陪你回去。”
蘇禾沒想到他會那麼說。
在腹中揣摩了幾番的說辭,一下就被嚥進肚子裡。
顯然,這是示弱要給讓她臺階下的姿態。
不過她這次絕不會那麼輕易原諒他。
她聲音悶悶的:“你把我髮簪弄沒了。”
“那我還你。”
“我要你親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蒼玄啞聲:“好。”
蘇禾:“那你還罵了我。”
蒼玄辯解:“沒有。”
蘇禾不管:“有,你說話比平時大聲,好凶,對我來說就是罵我了。”
蒼玄默然:“那你罵回來。”
“那還差不多。”蘇禾輕輕嘟囔了一聲,剛想完要怎麼罵人又想到什麼。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夠,我要懲罰你。”
“如何懲罰?”
蘇禾想了想:“以前你買的話本里面有個男誡,我要你晚上對著念。”
蒼玄臉色微僵,垂下眼睫,輕呼了口氣:“好。”
然後繼續端起那碗甜湯,放在她唇邊。
她張嘴吃下,聲音悶悶的:“以後不可以這樣了。”
他餵了一口:“嗯。”
蘇禾咀嚼著甜湯,吃罷,開口問:“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他蹙眉:“何事?”
蘇禾緩緩開口:“我要做你的魔後。”
作者有話說:
求營養液
小劇場:
晚上,蒼玄跪在床邊,拿著壓在床底的、兩年前她看過的話本,開始念。
《男誡》
第一:卑弱第一
夫天道下濟,地道上行。為夫者當知,妻者,齊也,非役也。古之良人,必先自抑,然後能齊家。凡事先問妻意,後行己志。卑以自牧,弱以自守,此丈夫之本也。
第二:敬慎第二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為夫者,敬則生愛,慢則生隙。是以君子敬妻如賓,慎言如鼎。言不妄發,行不妄動,敬慎之道也。
第三:侍妻第三
夫不賢,無以御婦;婦不賢,無以事夫。夫不御婦,則威儀廢缺;婦不事夫,則義理墮闕。然今知過矣,當反求諸己。晨則侍其梳洗,昏則奉其湯沐。飢則進食,寒則加衣。妻怒則跪,妻笑則起。此侍妻之道也。
第四:專一第四
《禮》,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然今時不同古,既得一人,當以一心待之。目不邪視,耳不妄聽。非妻之言,不入於耳;非妻之事,不縈於心。專一之至也。
第五:曲從第五
夫得意一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欲得妻意,當曲從其志。妻有所欲,必竭力以奉;妻有所惡,必疾去之。雖有小過,當隱忍不言。曲從之義也。
第六:叔妹第六
妻之親族,即己之親族。待其兄如己兄,待其妹如己妹。歲時伏臘,問遺往來,不可缺也。能悅妻心,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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