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所中的咒, 其印記,正是‘三生蓮’。”衛九章停頓片刻,“最後一株三生蓮已於百年前滅絕所以屬下未曾往這方向去想。”
“據古卷記載, 三生蓮只生於至情至性之地, 專為修有情道者印證道心而開。”
“花色與花瓣隨情念深淺而變,初綻為一瓣熾紅,情深轉二瓣鎏金, 至死不渝時……便是三瓣琉璃淨藍。”
他抬眼看著蒼玄, 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清晰:“但屬下在一卷禁燬的密錄中曾見另一種記載殘頁:若遇上……心竅先天閉塞之人, 情動之時本人亦無從察覺。需至情根深種、再無法自欺之時,方會顯形。”
“而心之所感,不過皮相, 靈臺乃魂魄之居, 心竅之根, 情之深者, 則會凝於靈臺。”
話音落下, 室內一片死寂。
蒼玄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腦子嗡地一聲炸響。
心臟處傳來砰砰的跳動聲, 快得幾乎要破開胸腔。
那不受控制的痛苦撞了滿懷, 讓他幾欲呼吸不得。
原來, 他並非無心。
他也能感受到愛。
也能擁有正常人的感情。
原來……
種魔丹帶來的反噬令人陷入虛無,可因她而清明,因她而重燃的情緒波動也是真的。
他藉故留在她身邊利用她也是真的。
費盡心思要演好她的丈夫。
看她在自己面前言笑晏晏,那種抑不住的欣喜。
看她悲傷哭泣,那種隱隱的心疼。
承諾要養她一輩子,想要護著她, 讓她做自己的魔後。
他對她的所有,居然,統統都是真的。
所以,他才會氣她拋下自己,氣她與他人親密,故意冷落裝作不在乎。
他以為的一場無足輕重的遊戲。
竟然早在不知不覺中紮根瘋長,盤繞了他整個靈魂。
思緒漫開,情愫入骨,赤蓮燃血,情根深種。
無形的赤紅花瓣在靈魂深處愈發盛大,熟悉的滾燙,幾乎要灼穿他的血肉。
他死死按住眉心,想要壓制。
可那迸發的愛意洪流早已達到頂峰,衝破大壩,洩了滿地。
他苦澀地泛起一道輕嘲弧度。
此刻,他終於明白。
那每每被他認為是煞氣發作魔力反噬的痛苦,不是心悸,是心動。
他,早就對她心動。
*
“禾兒妹妹!”
蘇凌雲衝過去,想要接過蘇禾。
可卻看到她毅然決然地卻往刀口上猛撞上去。
一刀,直直刺穿她的心口。
晦暗的月光下,女孩子吐出好大一口鮮血。
她緊緊皺著眉,臉上血色盡失,慘白如紙。
最後的目光漫散,卻沒留給他。
而是隻直直地盯著一處,苦笑一聲,然後,靜靜閉上眼睛。
火把丟在地上,此刻已蔓延成熊熊大火。
烈焰沖天,將蘇府變成一片火海。
“蘇禾!”
就在幾步之遠的玄衣男子瞳孔僵直,從空中踉蹌倒地。
還未站穩,便衝了進去。
邊瀾敏銳地捕捉到玄衣男子的身份,緊隨其後,找準時機,一劍往他身後刺。
卻沒刺到。
蒼玄甚至未回頭,只反手一揮,魔威如重錘將他擊飛。
“滾!”他的聲線嘶啞冰冷,視線自始至終都未看邊瀾一眼。
邊瀾倏地倒在地上,“噗”地吐了口血,頭髮和衣裳被旁邊的火舌灼燒發黑。
但他卻一點也不示弱。
邊瀾爬起來,握緊了劍,啐道:“魔君羅闍,天下惡種,人人得而誅之。”
蒼玄終於側過半邊臉。
火光在那雙赤紅的眸中搖曳,沒有倒映出邊瀾分毫,只有一片瀕臨崩潰的空洞。
他什麼也沒說,轉回臉,徑直走入火海。
邊瀾沒想到他居然視自己為無物,實在氣極。
看著那玄衣背影,他握緊拳頭,目眥欲裂:“氣運之子在此,今日,我一定要你亡!”
火焰鋪天蓋地地在蒼玄身旁席捲跳躍,將他的身軀灼燒。
這些凡火燒不死他,但火舌的侵蝕,依舊會帶來連綿不斷的痛感。
可他恍若未覺。
只是緊緊攥緊拳頭,失神地往地方才的那個方向探去。
呼吸的聲音比火舌啃噬房屋坍塌的聲音更大。
心膽好似被一把無形的手提吊起。
甚至想到即將要面臨什麼,他就產生畏懼退縮的想法。
他從來沒有過懦弱的時刻。
世間萬物,從未有什麼能讓他害怕。
可是他這次真的怕了。
怕得即便身處火海,卻讓他覺得渾身冰冷,冷到肩膀微抖。
終於,就在那個拐角。
他看到鏡中的那個男人懷抱一物,淚流滿面地衝出來。
熟悉的人兒正靜靜地躺著那個男人的懷裡,衣衫被灼燒得焦黑,面靨已抹灰。
他身軀驟繃,衝過去,一把將她從蘇凌雲懷裡奪過來。
蘇凌雲愣住。
而他緊抱著她,一如往昔,輕笑著,在她耳畔溫和地低聲地喚:“阿禾,快醒來!”
可女孩哪裡還會有反應?
她緊閉雙眼,面目安然,似陷入了一場黑甜夢境。
等了一會兒,沒看到她醒來。
他有些氣急地輕拍她的身軀:“阿禾,別睡了,把自己弄得那麼髒,洗乾淨了再睡。”
蘇凌雲這才反應過來。
他爬起來搶:“妹妹已經西去,不許你再對她的屍體如此折辱!”
呵斥聲讓蒼玄如夢初醒。
他紅著眼睨他,暴喝道:“你在說什麼?”
蘇凌雲怒斥:“說什麼?你都親眼看到了,有什麼好問的?你和我妹妹到底什麼關係?”
蒼玄唇線繃直,容色冷硬:“我是她的夫君。”
蘇凌雲深深探了他一眼。
最終冷哼一聲:“你就是那個負心漢!人都死了,你還來做什麼?”
蒼玄一臂將她抱立,一手遽然掐住蘇凌雲的脖頸:“是你害了她,你不是可以保護她嗎?為何在你這隻待了兩日,她便……”
實在不忍心再說出那些字眼,他將她抱得更緊。
似想到什麼,他鬆開手,轉而垂眸睨她,溫柔地撫著她燒焦的發,輕道:“一定是這裡煙霧太大,你暈了過去,出去,我替你渡氣。”
他思緒微動,魔威一揮,將她帶離此處。
蘇凌雲跟了過去。
邊瀾在外面見他們出來,立刻提劍跟了過去。
卻發現那個魔君羅闍竟跪在地上,俯身,親吻那具女屍。
這位凡間女子畢竟與他算有一些情誼,突然死了,他心裡的情緒難免複雜。
不過這種情緒很快便被沖淡了。
只是一個本就會死,本不會與他有什麼交集的普通人,如何比得上殺死這個魔君,拯救師門和師妹重要?
“該死!”他握緊拳頭,眼中激昂地對上蘇凌雲,喝道:“凌雲兄,就是他,他就是那個妄圖殺了你家滿門,天理難容,毫無人性的大魔頭——魔君羅闍。”
蘇凌雲古怪地看了一眼蒼玄。
邊瀾步捷輕盈地來到蘇凌雲身邊,低聲道:“快,我用九轉除魔陣困住他,再激他煞氣發作,然後你調轉靈力,一劍,殺死他!”
未等蘇凌雲應答。
他拿出判官筆,運起靈力,身形如鬼魅,以中央玄衣身影為陣眼,從空中快速掠過。
筆尖用力一匝,精準地在坎、坤、震、巽等九宮處輕點著墨。
無光空中,著墨點漸次生起熠熠輝光。
最後一筆落下時,自動連成金光閃閃的陣線,如天羅地網,將中間之人圍困其中。
邊瀾神色一凜,故意激道:“連自己枕邊人都護不住的廢物,你那一身魔功,全是擺設嗎?看她死在你眼前,煞氣反噬的滋味,是不是比萬蟻噬心還痛快?”
中間之人卻絲毫未聞。
只是駢指,不斷運起魔威,違背本性,強行將魔威逆轉為靈力,一絲一縷為她渡入。
可惜。
無論他怎麼努力,那具身軀也毫無反應。
邊瀾的百般挑釁都不得回覆,讓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唱獨角戲的演員,好似一個跳樑小醜。
他氣極,再次激道:“你看,她的血都快涼透了。你就算把一身修為渡幹,她也活不過來。魔君陛下,你這是在給誰看呢?”
這次,中間之人終於站起,向後微微乜斜,瞟了他一眼。
邊瀾一時被震懾住,身體重重地打了個冷戰。
因為,看向他的,是一種完全視他為無物,居於上位者蔑視螻蟻,居高臨下,睥睨眾生的眼神。
他握緊拳頭,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罵道:“邪祟!今日我必替天行道!”
蒼玄將視線轉移到地上的人兒身上。
睥睨的目光變得柔和,他指尖微動,布了個結界,將地上的人兒護住。
隨後,那冷凌目光由近到遠延過去,似毫無溫度的蛇目重新剮在他身上。
蒼玄歪了歪頭,從鼻尖溢位一道極輕地“呵”聲。
“你,”他輕聲開口。
面色冷清,容色峻嚴,什麼也未動,那崑崙劍宗除卻劍法外,最引以為傲的除魔陣,竟如被無形利刃砍斷,霎時分崩離析,發出“啪”的一聲繃響。
“太吵了。”
清凌凌的月光下,他渾身顫抖,眼尾泛起濃重猩紅。
夜風混雜著周身劇烈的魔氣,將他的髮絲狂亂揚起。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溫和書生的表象。
而是一個真正的,暴戾恣睢的魔。
邊瀾臉色遽變。
但很快重新凝聚靈力,佈下了一道護身結界。
他朝一直在旁看戲的蘇凌雲高斥:“快,他的煞氣犯了。此刻正遭受著五臟焚燬的痛苦,看似暴戾,實則虛弱至極。只要趁此機會一劍刺穿他的身軀,他必死無疑。”
蘇凌雲握緊手中的劍,卻止不住顫抖。
邊瀾恨鐵不成鋼地怒喝:“快啊!除掉他,你我將成為救天下於水火的英雄,名留青史,萬古長青。”
蘇凌雲皺著眉頭,緩緩舉起劍,卻始終不敢前進一步。
邊瀾青筋暴起:“快啊,你不殺他,難道等著他殺你嗎?”
蘇凌雲閉上眼睛。
就在他動手的一剎,一道沉重的魔威向他襲來。
如重拳擊打他的五臟六腑,他吐出一口鮮血。
那人邁開步子,如信步閒庭,分毫不亂:“知道本君的煞氣反噬?很好。”
他用舌微微抵著上頜,輕笑一聲:“可惜,反噬帶來的虛弱不足為懼,反而,讓本君更興奮了呢。”
強烈的煞氣幾乎是在他雀躍的鼓點上跳舞.
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殺人。
肆無忌憚,酣暢淋漓,痛痛快快地殺人。
殺眼前的他們還不夠,今晚上,所有玉京城這些該死的修士,都別想逃!
他站定在離蘇凌雲不遠之處,目光凝凝地鎖住他。
“是你,沒好好保護好她,你,該死。”
他指尖微微一動,巨大的魔威從蘇凌雲頭頂壓下。
蘇凌雲霎時被壓得跪倒在地,緊繃下頜,目中閃過一道隱晦暗痕,怒叱:“禾兒妹妹分明是你害死的。”
此話一出,蒼玄的身體顯而易見地劇震,往後微退一步,好像聽到什麼笑話般“哈……”地笑起來。
蘇凌雲被魔威壓得額上冒出細密汗珠。
他艱難開口:“我原本為妹妹安排好了一切,誰也沒想到她會突然衝出來。她臨死前,最後的方向,是看向你。”
蘇凌雲苦笑,似呢似喃:“原來是看向你,她是為你而死,你定是傷透了她。”
蒼玄像是被這句話迎面扇了一記無形的耳光,整個人倏地凝住了。
蘇凌雲說得對。
她在自尋死路。
她主動往那些假的魔衛身上撞。
他看到她最後的目光朝他望來。
他看到她面如死灰的表情,看到她眼底的決絕和絕望。
到底為何。
為何她什麼理由也沒有留下,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離開,放棄她的性命!
他的心口如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熨燙,在被一雙無形的手用力揪住,痛得靈魂都在戰慄。
那朵隱藏在身體深處的情咒,似乎掙脫了束縛,在空中,映出一朵生機勃勃,絢爛無比的赤紅花瓣。
愛意森然刻骨,灼得他心神俱焚。情絲沛沛然,纏住他的神魂命脈。
邊瀾見有機會。
再次激道:“蘇凌雲,快,你是氣運之子,只要你想,此刻,就是你斬除魔頭的最好時機。”
蘇凌雲閉上眼睛似思索,再睜開。
旋即提起劍,掙脫魔威逼壓,往蒼玄的心口插去。
蒼玄睜開眼睛,那一刻,沒有任何動作,眼神空洞如枯井。
蘇凌雲卻不知怎的,看到這樣的眼神,鬼使神差地手一抖,插中旁邊肌膚。
劍尖觸到他堅硬的骨頭,未能傷及要處。
邊瀾咬牙,提劍飛去,準備補刀。
蒼玄也終於動了。
他冷笑一聲,伸出手,用力握住朝他刺來的劍。
粘稠的鮮血滑落。
他視若惘聞,手腕微動,“鐺”地將那把劍掰斷。
指尖一轉,鋒利的劍尖倏然插入它主人的胸口處。
邊瀾瞪大眼睛,狠狠吐了口血,如折了翅膀的蝶跌落在地。
蒼玄沒再看他們一眼,緩緩俯下身,將躺在地上的人兒抱起,消失在夜幕中。
蘇凌雲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然後跑向倒地的邊瀾身邊。
邊瀾臉色蒼白,進氣少呼氣多。
蘇凌雲將他的xue位點中,為他渡了靈力。
這才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看著那片平靜得宛若什麼也沒發生過的夜空,邊瀾不甘心地用力一拳砸在地上。
虛弱地望向眼前的蘇凌雲,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也只能在心裡無能奈何地嘆了口氣。
或許,氣運之子還是需要在他們崑崙劍宗鍛鍊三年才可以真正成為打敗那魔頭的對手。
無論如何,這一世,他一定不會再讓魔頭殺了師妹他們。
他一定要,殺死魔君羅闍。
邊瀾迷離的目光轉向蘇凌雲:“凌雲兄,你可是親眼看到是魔妄圖殺了你的家人。”
“如今,你的妹妹也因魔而死。事已至此,你不如隨我回去,轉拜崑崙?”
“雖然你如今所在的崆峒派也不錯,但此世之上,唯有崑崙,有資格、也有實力,將你鍛造成能斬下羅闍頭顱的刀。”
蘇凌雲神色望著他,良久緩緩張口。
崑崙劍宗·星華殿。
銀髮道袍的中年男子望著水鏡內的畫面,重重嘆了口氣。
滅門蘇家一事計劃得天衣無縫,從未走漏過訊息,哪曾想竟讓蘇家提前以加了人息的傀儡混淆視聽,連他親自出手也未發現問題。
如今沒有辦法以滅門之仇激發蘇凌雲對魔君的仇恨,他如何能答應來崑崙劍宗?
氣運之子不答應來崑崙劍宗,他的那個計劃如何能執行?
正在他躊躇之際,一道金色流光破空而來,立在他面前。
看到上方寫著的“蘇凌雲已同意入崑崙”幾字。
他微一錯愕,雖有些意外,卻也不多細想。
隨即欣慰地笑了笑:“棋子既已入局,真正的棋局,終於可以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虐男開始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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