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公共課結束了。
弟子們理論課結束, 該正式踏入修真的實踐階段。
蘇禾自沒有什麼上進心,但想要待在宗門內,需得透過基本考核才可以留下來。
她初始就有築基中期的修為, 不必再像其他新弟子一般學引氣入體。
是以, 宗門給她的考核要求就高些,要她感受靈氣的實質並且顯化出來。
眼下她正閉眼盤腿,端坐在蒲團上, 努力感受著“靈氣”的存在。
誰知感受了半個小時, 除了腰痠之外,毫無書上說的靈力在筋脈澎湃如草木生長的感覺。
最後她只得懊惱地睜開眼:“師父, 我什麼也感覺不到。書裡說靈氣如絲如霧,可我就是覺得周圍空空的,什麼都沒有啊。”
燕知非正給自己的茶壺續熱水, 聞言吹了吹茶葉沫:“你餓的時候, 知道飯香不香嗎?”
“知道啊。”
“渴的時候, 知道水甜不甜嗎?”
“……知道。”
“那就行了。”燕知非啜了口茶, “靈氣就跟飯香、水甜一樣, 是你身體需要它用到它的時候, 自然就知道的東西。你現在坐在這兒, 既不餓也不渴, 硬要你去聞去嘗, 當然覺得空。”
蘇禾不懂。
他放下茶杯,指了指窗外:“看見那棵老槐樹沒?”
蘇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槐樹枝葉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看得到,咋了,這是你種的?”
燕知非略為無語地瞥她一眼:“它從來沒感受過靈氣,可你看它活得比誰都精神。因為它根紮在土裡, 葉迎著光,該喝水喝水,該曬太陽曬太陽。它只是在活著,靈氣自己就去找它了。”
“你也一樣。”燕知非略帶不耐煩地揮手催她:“別坐在這兒感受了。該練功練功,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
“等你什麼時候跑完步喘不上氣,或者一口氣爬上山頭累得發慌那時候你自然就會知道,有一股涼絲絲的東西順著呼吸往你身子裡鑽,讓你舒服點兒。那玩意兒就是靈氣。”
蘇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從蒲團上起身,“我坐得太端正了,腰痛,出去散散步。”
燕知非也沒管,由著她去了。
連雲宗沒有城中陣法加持,一年四季正常運轉。
正值初秋時分,夏花謝了,銀杏初黃,楓葉漸濃。
蘇禾在門口撿了幾根剛落下的銀杏在手中把玩,一面步履輕快地走在路上,一面漫不經心地觀賞風景。
連雲宗雖然簡陋,但風景看得久了也覺得山清水秀的。
大雁南飛,麻雀嘰喳,秋風輕吹,愜意得這讓她不由想起在珠溪村的日子。
她深吸了新鮮口氣,哼著小曲兒沿著山階走,一人叫住了她。
“蘇禾師妹。”
光是聽聲音她就知道是誰了。
她停下腳步:“陸師兄。”
陸歸鴻微笑:“師妹心情不錯,這是去哪?”
“隨便走走,我感受不到靈氣,師父說多來走走靈氣自然就顯化了。”
“確有這種說法,你不必太著急,慢慢來就行。”
“嗯。”
“我還要去見師父,先走了,那你小心些。”
蘇禾點頭,有點錯愕,但很快恢復平常,邁開步子,繼續沿著山階走。
這一月來,陸歸鴻倒是經常和她偶遇,前面幾次他確實熱絡,搞得她以為他有什麼不好的想法。
不過後面幾次,每次見面也就打個招呼,也沒過多糾纏,她才慢慢覺得是自己誤會了。
據林疏月說,他這人對誰都挺好的,看樣子該是師門內的婦女之友的角色,所以她如今對陸歸鴻無感,反升一些欣賞來。
她繼續走著。
卻不知,身後之人走了幾步,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搖頭輕笑。
林疏月說蘇禾師妹貌似對他有誤解。
仔細想來,之前是他太過熱切,又說了些從閒書裡看來自以為風雅卻難免輕浮的言語,惹得她防備,甚至生厭。
好比修煉,逼得太鬆或太緊都不行,不如保持分寸,留有餘地,順其自然。
總歸他們是天定的緣分,他願意等,直到有一天,抱得美人歸。①
*
永妄殿。
穹頂之上,血月低垂。
玄衣男子狼狽地趴在書案前,身上的玄衣要掛不掛地淌在身上,領口大敞,露出清瘦的鎖骨和蒼白的肌膚。
他的頭髮沒有束,散亂地垂在身後,有幾縷落在眼前,他也沒有去撥。
手裡捏著一張打開了的皺巴巴的紙,他已經這樣坐了很久。
案上的茶涼了又幹,幹了又落灰,窗外血月沉下去又升上來,迴圈往復,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門被推開,一道斜長身影落了下來。
男子沒有抬頭,只是把手裡的紙小心翼翼地放進案邊的琉璃瓶裡,然後藏似珍寶般,偷偷將琉璃瓶藏在身後。
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但看到他的那一刻,雲別塵還是不由吃驚。
不敢相信,那個曾經讓修真界聞風喪膽的魔君,此刻瘦得像一截枯木,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肩胛骨的輪廓清晰可見。
“怎麼樣?”男子的聲音沙啞。
雲別塵指尖蜷曲:“這一月來,我已翻遍古籍,但發現上古至今,從未有過穿越時空之法。”
對方身軀微僵。
“時間不可逆,因果不可改。這是天道鐵律,沒有任何術法可以繞過。”雲別塵望向他,聲音深沉而壓抑,“蒼玄,放過自己吧,回不去的。沒有人能回到過去。”
殿內霎時安靜下來,只剩燭火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雲別塵沒有後退,只繃著下頜望向自己的好友,無盡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良久,那具僵硬的身體終於動了。
他“呵”的從鼻間一聲輕笑,然後抬眸,遲緩而冷硬的開口:“你再說一遍。”
“你回不去……”
還沒等他再重複一遍,“夠了!”蒼玄怒斥一聲,霍然起身。
因無力站穩,只能抬手扶住書案邊緣,指節用力到泛白。
“廢物!”逼仄的聲音從他的喉間碾出,餘音帶著顫。
眼神死死盯著雲別塵,眼白中的血絲漸漸侵染整片區域。
雲別塵定定地望著他,唇際泛起一抹苦澀笑意:“罵完了?”
他走近,與男子平齊:“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你別忘了,你還是魔域的魔君!”
這些日子,魔域事務全都由他代理。
他一邊要翻閱古籍給找出損害最小的法子把蒼玄撈起來,另一邊還有處理魔域這些腌臢事,實在讓他分身乏術。
“那又如何?” 蒼玄語氣輕悠,漫不經心,“本君原本想做的事情有很多,要滅仙門,要復仇,要讓這個非逼著我坐上這個位置的人付出代價,”
他身軀倏然傾頹,嗓音啞澀,“但現在,我只想若是能重來……”
長久以來的消沉,他淚腺早已乾涸,只有眼白中的紅漸突破眼眶,凝成一條血淚。
隨意將眼角的血跡擦掉,他如死灰般的眸子勉強撐起光彩:“本君要親自找,總能找到再見到她的方法。”
*
按照燕知非的法子,蘇禾對靈力這個看不到摸不著的東西有了一些模糊的概念,但一直還未真正感受到它。
她覺得急也急不來。
所以這天她去後山給食鐵獸清穢後,乾脆就帶上佩奇,找了個角落偷懶。
秋意漸深,層林盡染。
她躺在草地上,銀杏為被,讓佩奇飛上天給她表演節目。
“佩奇,飛上天,扭屁股。”
佩奇這些日子和她在連雲宗生活得愜意,整隻豬比原來更胖了。
它拼盡全力,如高速螺旋煽動翅膀才晃晃悠悠地飛起來,然後歪歪扭扭地動了動屁股。
“轉個圈。”蘇禾被逗笑,又命令。
佩奇聽話,勉強地轉了個圈,但剛轉完,就大口喘氣,在空中懸停:“不飛了。”
“你這身體素質也太差了。”蘇禾伸出手要去接它。
佩奇俯衝飛過來,撞入蘇禾懷裡。但由於太肥,撞得蘇禾肋骨疼。
佩奇抱歉地伸出蹄子幫她按。
蘇禾將它的蹄子抓住:“少來這套,你這頭肥豬重死了,要減肥了。”
佩奇不服:“豬不胖就不是豬了。”
“但你是普通的豬嗎?你是當康,是靈豬。”
雖然還是很生氣,但她誇我不是普通豬耶,佩奇瞬間乖巧:“怎麼減?”
“你是靈豬,當然是練靈力才能減肥,懂不懂?”
“現在不做系統了,不會用。”佩奇忿忿不平。
以前轉生當系統之前,它也只是一隻普通的、還未開智的豬罷了,現在非要它練靈力減肥,未免太過強豬所難。
蘇禾頓時噎了一下。
說來慚愧,這靈力她自己還不會用呢,還怎麼好讓佩奇去練?
但她疑惑:“你不是說我這副身體很有天賦麼?可我也不見得有在哪呢?”
佩奇:“總部天賦能力的發放不是一甦醒就全部分派的,是在一月時間內慢慢釋放。”
“而且,你說不願去成為萬眾矚目的聖女,選的連雲宗這個小門派,只算完成了基本的考核,所以分發的天賦就是最低等的,但這樣已經很有天賦了,或許如今只差一個契機?”
“是麼?”蘇禾半信半疑。
秋風瑟瑟,一陣風吹過,金色的葉在空中捲了個圈又落下。
蘇禾望著樹葉,突然想:靈氣如果像風,那風看不見,但落葉看得見,能不能透過落葉感受到靈力呢?
她屏氣凝神,在落葉紛飛間,嘗試用意念牽引落葉。
本沒抱什麼期待,誰知真的有幾片葉子緩緩靠攏,聚成一團,懸浮在她掌心上方。
她的手心泛起微微的熱感,只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體內生長的感覺,若種子破土,溪流解凍。
蘇禾眼眸霎時一亮。
她能感知到靈力的存在了?
蘇禾乘勝追擊,將那股溫熱的氣息緩緩注入葉團之中。
只見葉片開始變形、收縮、捲曲,金色的脈絡漸漸收攏,凝聚成一朵小巧的花。
花瓣薄薄的,半透明,紋路清晰可見。
最後,一朵金色的花,穩穩地開在她手心。
“原來修煉也不是那麼難嘛。”蘇禾彎起眼眸,心中洋洋得意。
*
燭火搖曳,照出晦暗的微芒。
男子披襟散發,形容枯槁坐在書堆中,眼眶赤紅乾澀,指節麻木地重複拿書翻頁的動作。
魔域典藏閣和從各州搜尋的成千上萬部典籍羅列其中,他已經連續翻了七天七夜。
術法、禁術、邪術、旁門左道他全都看了一遍。
卻都沒有找到一個可以挽回一切的辦法。
又是一個沒用的法子,他正要將手中的書卷甩開,一道金光從殿外飛入,落在他面前。
是凌昭傳來的玉簡,玉簡上的字跡潦草倉促:“君上,並未找到夫人蹤跡。”
依舊是一成不變的回覆,千篇一律的徒勞。
他闔了闔眼睫,再睜眼時,指尖快速劃了道魔光送過去。
“沒用的廢物,繼續找!十八州的所有區域都派給你和葉影,找不到,不用再回魔域!”
他力道過猛,因慣性,魔光送出去時,衣袖掃向身側的書堆,整面書牆轟然坍塌。
千萬卷典籍如雪崩般傾瀉而下,將他整個人埋在書山之中。
書卷砸了他滿頭滿臉,散落的書頁覆在他肩頭膝上。
他烏黑的髮絲繞在書山的縫隙中,本就稍顯狼狽的身姿變得更為狼狽。
“哈哈哈。”他僵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起初只是喉嚨裡發出的低啞氣音,後來他的笑聲漸漸變大,癲狂,變成一種近乎撕裂的乾嚎。
“你們都在笑話本君是不是?笑本君連個人都找不到……”
書卷從他身上滑落,他仰面躺在典籍堆裡,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角發顫。
他抬手,以袂遮住眼,不停笑著。
不知笑了多久,笑聲終於戛然而止。
似什麼也沒發生般,他緩緩坐起身,身上散落的書卷從肩上滑落。
他恍若失離,垂首怔愣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似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著,忽然側目,隨手抽出露出一卷泛黃的獸皮。
盯著獸皮上的“共度朝夕”四字,他揚起唇角,眼瞳中盛滿痴離的光:“我來找你了。”
作者有話說:
PS:①後面會解釋 ② 還沒那麼快找到的哈,如文案,不僅是時間不對,還有,別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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