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醒來, 身側只剩空了一半的床榻。
她嘗試活動了一下身子,只覺骨頭快要散架。
不知何時撤下的四肢禁錮,現已留下腕間上的淡淡紅痕, 似是提醒的標記, 逼迫著她的思緒翻轉到昨晚。
滾燙的呼吸,指尖落在皮膚上的觸感,交織的氣息。
一想起來, 就有一股遲來的煩躁和厭惡就堵在她的胸口, 悶得她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蒼玄那番剖白是真是假,也懶得追究。
反正無論是真是假, 他昨日做出那番舉動,她都必不可能原諒他。
有本事別跑!
蘇禾氣得抓起枕頭狠狠砸在牆上。
這般漫無目的地發洩了許久,有人推開門來。
是闊別了三年的離落和桑花。
“夫人, 吃早膳了。”
兩人手裡端著茶點, 動作比三年前更小心翼翼。
蘇禾沒動手, 只是眼神空洞地盯著窗外一成不變的天空。
她們面面相覷, 再尋了個話頭說了幾句, 但蘇禾始終一言不發。
二人也只好作罷, 擺好東西, 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過了一會兒, 又外頭響起腳步聲。兩個人。
“夫人, ”熟悉的聲音響起,蘇禾聽出來是葉影。
她聽到葉影說:“我與凌昭來陪你玩。”
她依舊望著窗外,一言不發。
門外靜了片刻,腳步聲漸漸遠了。
很久,她才扭了扭脖子,盯著一處, 目光變得堅定。
她必須逃!
第一次逃,是在清晨換崗的間隙。
她算準時間,從窗子翻出去,貼著牆根疾走,目標依舊是曾經佩奇選好的專門用來逃走的狗洞。
眼看就要穿過最後一道月洞門,誰知斜裡忽然伸出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肩上。
“夫人,”離落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這條路去不得。”
她渾身僵住。
第二次,她用了術法隱藏蹤跡,逃到摘星樓外,就在她剛鑽出狗洞,甫一抬起頭時,就與一年輕男子對視了一眼。
那男子自稱是黎晉,還說久仰她的大名。
蘇禾尬笑,默默退了出去。
第三次,等到子夜,她依舊用了張隱匿氣息的符籙逃離。
這次很順利,她溜出了摘星樓的範圍,摸到了靠近的狗洞,穿過魔域的一片竹林。
夜風穿過竹葉,沙沙作響。
她正為自己得以逃脫松半口氣,就聽見前方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巡邏隊,只有一個人。
玄色衣袍在夜色裡幾乎隱去,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他就站在竹林小徑的盡頭,彷彿已經等了很久。
蘇禾怔怔地站在原地,眼見那人慢慢走過來,停在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為何總要逃呢?”他兩步間,就近在咫尺,伸手撫她鬢角,似帶著納悶的呢喃。
“本君說了,留在這,讓本君好好證明。”
蘇禾那股壓了幾日的火氣騰地竄上來:“證明?我告訴你,本來或許還有機會,但現在,我看見你就想吐!”
他不以為然:“口是心非。你分明是喜歡的。”
蘇禾咒罵:“你……厚顏無恥。”
他笑著:“多謝娘子誇讚,本君一向如此。”
好不要臉!……蘇禾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唇角的笑意淡了下來,慢慢走近,語氣嚴肅:“你就那麼想逃?可你的那個宗門,沒有教過你,魔域的地理位置嗎?”
蘇禾眨眨眼,隱約想起什麼。
還沒來得及說話,蒼玄已好心解釋。
“魔域四面環海,光是這弱水之環,就可以把你吞得只剩骨頭。”
“……”
大意了,光顧著逃,忘記了這一茬。
“別再白費力氣了,你走不了。”
他說罷,一把掠過她的腰,遁入黑夜之中。
還是回到了摘星樓,還是那立著金燦燦籠子的囚籠,卻多了一把鎏金的鎖。
“這籠子,”他用指節敲了敲冰冷的金欄,“三年前就備下了。可惜一直沒用上。”
他伸出修長的指,按在鎖釦上。
“咔噠。”
鎖釦落下。鐵鏈纏繞,將籠門徹底封死。
“不聽話的話,就待在這裡,哪裡也別去了。”
蘇禾撲到欄邊,破口大罵:“蒼玄你王八蛋!有本事一輩子鎖著我,不然老孃早晚砍了你這破籠子!”
他沒回頭,腳步聲漸行漸遠。
此後每日,他都會準時出現。
辰時來,坐在籠外看卷宗,偶爾抬眼看看她。
蘇禾背對著他打坐,能感覺到那目光烙在背上。
午時來,陪她用膳。
她摔了碗筷,他就讓人再上一份,直到她肯動竹箸。
戌時來,什麼也不做,就站在籠外看她半晌,然後離開。
蘇禾試過各種法子:罵他瘋子,譏諷他可憐,甚至抓起手邊的東西砸過去。
可他就像一堵牆,所有聲音撞上去,只有寂靜。
後來她也乏了。
罵有什麼用?逃又逃不掉。
她索性盤膝坐下,閉目入定,將外界一切聲音氣息視線都隔絕在外。
至暮色蒼茫,那一身青衣依舊推開門。
“阿禾。”
蘇禾不願和他說話,裝作沒聽到,繼續閉目入定。
腳步聲靠近,然後似是有把什麼東西放在籠邊桌面上的聲音,隨即,腳步聲遠去。
她以為他是自覺無趣地走開了,便睜開眼。
怎料鎖釦解開,一道溫笑聲從一側響起:“我親自煮了八珍粥,要不要嚐嚐?”
沒走……
蘇禾心中煩悶驟起。
看都不看他一眼,重新閉目養神。
他在一旁喋喋不休:“要不咱們去暮河集逛逛?最近那裡新添了很多好玩的。”
蘇禾指尖攥緊,不勝其煩,睜開眼睛。
語氣不耐:“你煩不煩啊?我不想吃這些,也不想逛什麼街。”
彷彿只是耳邊刮過的一道風,他跟沒聽見般,自顧自地開啟金籠:“嗯,外面冷,去暮河集要多加點衣裳。”
蘇禾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
一時身體微僵,不自在地扭過頭,語氣更加不耐:“誰告訴你說我要去了?”
他面容溫和,拿來披風為她披上:“我知道你最怕無聊,今日有些忙,沒能及時陪你,莫要生氣。走,我帶你去暮河集玩。”
“我不……”
男子不由分說,攬住她的腰,遁入雲間。
魔域的夜空依舊濁靄沉沉,幾顆暗紅穢星詭譎閃爍。
可和以前不同的是,如今濁靄周圍沒有鬼影幢幢,也沒有磷火浮蕩。
下方也再不是漆黑一片。
只見千帳燈火,暖光溶溶,恍若一條蜿蜒如星河的光帶,溫柔地鑲嵌在墨色大地之上。
待到了暮河集,蘇禾看到那裡已沒有什麼奇怪的油炸小吃和血腥的表演。
只有長街兩側商鋪鱗次櫛比,懸著各色燈籠。
魔眾熙來攘往,魔童舉著糖畫嬉笑追逐,小攤上熱氣蒸騰,傳來食物的暖香。
遠處甚至有絲竹之聲嫋嫋傳來,一切而安寧祥和。
竟恍惚是尋常凡間萬家燈火。
她不由微詫。
蒼玄望著她在華燈之下半明半暗的面龐:“如何?如今的魔域是否也有幾分人間的煙火氣?”
蘇禾抿唇不語,不知道他非要把她帶過來幹什麼。
他又買來一杯琉璃瓶裝的,不知是何種所制的血紅液體遞過來。
蘇禾瞧了一眼就覺得怪異,眼皮微掀,語氣冰冷:“不喝,都是苦的。”
他輕笑著喝下一口,隨後突然俯身輕吻下來。
蘇禾張大眼睛,氣從心頭湧上來。
可來不及推開,他就已直起身,只堪堪將唇角餘液渡上她的唇。
“你幹嘛?”蘇禾嫌惡至極,用力擦了擦唇。
他靜靜看著她擦唇的動作,眼底沒有不悅,只輕道:“這是魔域的紅漿果,只在永夜崖邊生長。我試了很多次,才讓它在魔域裡成活,榨出的汁是甜的。”
他再次將琉璃瓶遞過來。
她不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麼,下意識看向那杯血紅液體發呆。
“你說得對,魔,其實也不愛吃苦的。”他突然說。
“我生來黑暗,早已習慣待在黑暗中。可魔域裡的許多魔和我不同,他們是生來就被迫為魔,其實他們也和人一樣,會嚮往熱鬧溫馨的日子。”
蘇禾不明所以地覷他。
他也望過來,神色認真:“本君做這些,自然不是因為什麼對魔民的好心。”
“只因你說過,我的世界是怎麼樣的,便讓你見到怎麼樣的。”
“即便你說這些醜陋和血腥嚇不到你,想要看看我真實的世界。”
“可我依然不想讓你見到那個樣子。”
他的瞳中映著她的模樣:“所以,我真實的世界在為你改變,順手,幫他們改變。”
蘇禾心口不受控地一突,怔愣地望著他,發覺不對後,又扭開了。
他抬手,下意識想輕刮她的鼻,但最後停住了:“還有很多別的吃的,你沒吃晚飯,嚐嚐他們的手藝?”
蒼玄在一家烤炙店鋪邊停下。
按照她的口味點了些獸肉,待烤炙上來,遞給她。
其實蘇禾還未完全辟穀,這些天耍脾氣不吃東西,肚子早就餓得不行。
但是她絕不輕易低頭。
於是她不動分毫。
可蒼玄確還是太瞭解她了。
他細心地把肉夾進她碗內
食物的香氣激人味蕾,蘇禾終究還是沒忍住嚥了嚥唾液。
她不慌不忙地接過碗,低頭安靜地吃了起來。
蒼玄坐在對面,沒有動筷,只是靜靜看著她。
她假裝沒注意到他的目光。
其實這些天,她想了想,按照蒼玄的性子,是不屑於說謊哄她的。
這一切,恐怕真的只是一個誤會。
可知道又怎樣?
她經歷過的痛苦是真的,絕望是真的。
花了三年,在連雲宗把關於他的記憶擠出去,才把自己從痛苦中抽離出來。
現在他來了,說是誤會。
那這三年算什麼?她的痛苦算什麼?她好不容易學會的不愛他又算什麼?
她不是不講道理。她只是咽不下這口氣。
憑什麼他想解釋她就得聽?憑什麼他說是誤會她就得信?憑什麼他來找她她就得回去?
她不要面子的嗎?
況且現在還將她困在魔域,限制她的自由。
她憑什麼對他和顏悅色?
不知不覺,碗裡見了底。
蘇禾才放下竹箸,用帕子仔細擦了擦嘴,將帕子疊好,放在桌邊。
做完這一切,她抬起眼,平靜地看向他。
“我吃好了。”
蒼玄正要開口,她卻先一步說了下去。
“我知道你把我帶來暮河集的目的是什麼。你說的話,我聽見了。這些改變,我也看見了。”
他目光變得溫潤下來。
可下一句,他聽到她冰冷地說:“可那又怎麼樣?”
卻似一根針乍然戳破冰面,蒼玄的容色微僵。
蘇禾則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冷笑:“明明是你自己願意的,和我有什麼關係,別把那麼大的帽子扣在我頭上。”
“你改不改變魔域,你種不種紅漿果,你魔民過得好不好,”她一字一頓,“跟我、沒、關、系。”
蒼玄的指尖頓了一下。
然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柔:“你說得對,是本君自己願意的。”
他往前探了一寸,目光如蛇目般攫著她:“本君願意做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像是要把什麼情愫壓下去,他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本君也沒打算讓你領情。”
蘇禾被他這副不鹹不淡的態度激得更煩躁了,卻故作語氣輕然:“對啊,我對你說的這些都不領情,你又何必把我困在這,真不知道你到底想幹嘛?”
蒼玄不緊不慢地放下茶杯,抬眼看她,聲音篤定。
“本君想要什麼,你很清楚。”
蘇禾側目,語氣冷淡:“我不清楚。”
“那就慢慢想。”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本君不著急。”
再手臂一覽,將她挾在身側,露出那副熟悉的純良笑容:“夜深了,娘子該早點回去休息,為夫送你。”
“放開我……”蘇禾嚷嚷著,卻毫無用處,只能被迫回到摘星樓。
好在他也沒有過分糾纏,將她放下就離開了。
不,沒有忘記把她關進金籠裡。
蘇禾氣得猛踢:“你個混蛋到底有什麼怪癖,放我出去。”
“不放的話,就最好別出現在我面前,不然這輩子我也不會給你好臉色。”
*
“清虛師祖……不好……”邊瀾拖著傷體回到崑崙劍宗,倒在星華殿門口。
銀髮道袍的男子聞聲瞬現門前,施法為他療傷後道:“邊瀾徒孫,你怎會受如此嚴重的傷?”
“……我們奉命前往百花州阻止魔祟行邪陣,卻怎知遇到兩個狠角色,一時不敵,讓師弟們受了傷……”
“我本想救人,可未曾想那地竟能引來大魔頭的光顧。弟子被他一掌重創根基,拼死才以秘法脫身,無法施展靈力,走了幾百裡方才趕回來報信。”
白衣道袍的另一男子前來:“又是那作惡多端的魔頭!若再任他肆意妄為,我仙門如何向天下交代?”
“清虛,氣運之子在崑崙溫養了三年,是否也該現世,攜天命,一舉剿滅那魔頭?”
清虛嘆了口氣:“那魔君蒼玄……確曾是我徒兒。可他是天生無心惡種,魔根深種,再無迴轉餘地。”
他目光一定:“凌霄,下月初七九星連珠,乃是天地至陽之氣最盛魔氣最衰之時。
我們攜各派長老,在往生涯佈下萬靈誅魔大陣,舉眾人之力,加之氣運之子的天命氣運為引,定要將那魔頭徹底鎮壓,魂飛魄散!”
凌霄頷首:“好。我這便傳召蘇凌雲前來,商議佈陣與誘敵的細節。另,那魔君狂妄自負,我們便下一封堂堂正正的戰書,邀他往生涯一會。以他性情,定會獨身赴約。”
“正該如此。”清虛看向邊瀾,“邊瀾徒孫,你傷勢未愈,但此事緊急。速去傳訊各宗,召集願為誅魔助力的護陣者,共赴大陣。”
邊瀾艱難爬起身,跪在地上領命:“是,徒孫定不負所托。”
婉棠,對不起,這一世又未能護住你。
上一世,我們以眾人之死才封印魔君,不過,這一世,我定要師兄弟們親眼看著他伏誅。
我要在他屍身上千刀萬剮,告慰你在天之靈。
*
極東魔域·永妄殿。
蒼玄冷笑著合上一本來自仙門的冊子,走出殿門,卻見一道正氣流光從天而至,停在他面前。
他蹙著眉展開,看完內容,他的神情幽暗下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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