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的話奏效了, 第二天蒼玄果然沒有再來。
蘇禾樂得自在,即便關在籠子裡。也覺得心有大天地。
她坐定打坐,在識海里神遊。
直到離落送吃的來, 才睜開眼。
“外面, 今日來了什麼人,怎麼如此吵鬧?”
她並非一個全然能靜下心來修行之人,方才打坐時稍微走神了一會兒, 聽到了動靜。
離落瞧了一眼, 將吃食放在籠子旁的桌面上,低聲道:“夫人, 是吵到你了嗎?我讓他們動靜小些。”
蘇禾擺擺手:“不必了,困在這裡甚為煩悶,聽點動靜, 反而覺得心裡熱鬧。”
離落微笑。
蘇禾沒有多想, 覺得打坐也挺累的, 吃完東西, 就躺在床上躺屍。
這樣子百無聊賴的整整三日, 第四日, 她才再次見到蒼玄。
和之前不一樣的是, 從前他只是一日來三次, 待夠了就走。
如今卻是把什麼奏摺什麼典籍全都拿了過來, 大有搬到這裡辦公的趨勢。
“不要把出租屋當公司,在這裡加班。”蘇禾故意嘲諷了幾句,但對他毫無攻擊力。
於是她自己兀自拿著話本看書,一言不發,孤立他。
本以為他玩夠了就走,可沒想到他變本加厲。
第三日就獨屬於魔君的生活用品全都搬來, 似乎決定在摘星樓定居了。
蘇禾依舊冷嘲熱諷:“堂堂一個魔域的魔君,你不去忙你的大事,天天在我這待著幹嘛?”
“魔域近來和平。”
蘇禾呵呵兩聲:“一看你這個魔君就當得不好,你沒聽過一句話嗎?不要總是等著事情來找你,要學會自己找事做。”
蒼玄翻了一頁書:“本君的事,不勞你操心。”
“誰操心了?”蘇禾別過臉,“我是怕你把魔域搞垮了,連累我出不去。”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地說著實話:“魔域垮不垮,你都出不去。”
蘇禾氣得想笑:“走著瞧。”
“還有,整個魔域都是本君的,”他打斷她,語氣平靜,“本君坐在這裡,你一個仙門俘虜,管不著。”
蘇禾冷笑,轉過目光,眼不見,心不煩。
可她不看他,那道似有似無的目光卻無處不在。
她實在無法忽視,拿起被子將自己蓋得死緊。
稀薄的空氣,令人呼吸不暢,但蘇禾一點也不想看到他,在被子裡,漸漸地,居然昏昏欲睡。
一道急切的呼喊聲將她吵醒,她掀開被子的一角,瞥見蒼玄匆忙的腳步。
似乎是凌昭的聲音。
這三年來,蘇禾雖懶散,但並非什麼也沒學,而顯然,蒼玄並沒有意識到這點。
蘇禾憑空畫了道竊聽符,符文化作蝴蝶,飛了過去將它們的對話一五一十地傳了回來。
凌昭的聲音:“君上,不好了。”
“何事?”
“有一個仙門之人橫渡了四重結界,說要找你討個說法!”
她聽到蒼玄笑了一聲:“仙門之人,橫渡弱水,到達魔域,倒是有幾分魄力,他現下如何?”
“雖然渡過來了,但也受了重傷,如今已是奄奄一息,恐怕,活不過今晚。”
“哦,本君倒是好奇是何許人也了。”
“他沒說,只說了……”凌昭頓了頓。
“說了什麼?”
“說了夫人的名字。”
她聽到一陣濃重的喘氣聲,以及匆匆的腳步聲。
蘇禾再也控制不住,透過竊聽符咒罵:“我告訴你,蒼玄,你最好把他救回來。”
和她有關的,定然是連雲宗的人了。不知道是師父還是師兄。
沒想到,連雲宗的弟子如此重情重義,蘇禾越是覺得感動,就越是對門外之人感到厭惡。
在竊聽符消逝的那一剎那,她聽到蒼玄吩咐了下去,“救人。”
隨後,那道沉沉的身影便落入了她的視線中。
蘇禾立刻劈頭蓋臉的罵:“要是我們宗門的人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不會放過你的。”
蒼玄平靜的眼睛波終於動了下,他緊鎖眉頭:“是他自己願意來的,與本君有何干系?”
蘇禾更氣了:“還不是你非要把我抓過來!”
她用力提著金籠,像是倒垃圾一樣,把心裡話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
“都怪你,要不是你,他們就不會受傷。我真後悔遇見了你,救下了你,還被你騙,遇見你就是沒有好事。”
她聲音發顫,說的愈發委屈:“我只想過平靜的生活,卻被你擾得一團糟。你就不能放過我嗎,我們不要再見了,放過彼此吧。”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音。
蒼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在發白,骨節咯咯作響。
終於,他眼底泛起快要壓不住的危險。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很低,也很啞,帶著細微的顫。
蘇禾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但說都說了,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握緊拳頭,梗著脖子,下定決心,直直地對上他:“我說,我後悔遇見你。後……”
鎖釦被“嘎噠”一下開啟。
對方一步跨進金籠裡,再一步將她扣進懷裡,將她推入榻上。
雙手撐在她兩側,床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的臉近在咫尺,呼吸打在她臉上:“你再說一遍。”
蘇禾軟硬不吃,咬牙,重複一遍:“就算說一百次,我也……唔……”
他吻了下來。
不是吻,幾乎是懲罰的咬。
他將她拉起,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個人釘在金籠邊。
鐵鏽般的血腥味在唇齒間瀰漫開,蘇禾忍著噁心,掙扎,推他,打他,對方卻紋絲不動。
良久,他鬆開她的唇。
“後悔?”他輕輕地笑了一聲,“你後悔?”
他把她的手腕按在頭頂,一隻手就扣住了她的兩隻。
“蘇禾,別忘了,當初是你說的,是你允的,現在就想翻臉不認人,晚了!”
他的另一隻手扯開她的衣領。
蘇禾尖叫:“你放開……”
“不放。”
他的聲音啞忍中帶著沉戾。
“你什麼時候不後悔了,我什麼時候停。”
蘇禾怒斥:“我們不是夫妻了……你說過就那一次……”
“我可不是君子。”
蘇禾噎了噎,對上他,眼眶突然有些紅:“可是,我會恨你的。”
她重複一遍:“你要再這樣,我會恨你的。”
他重重一顫,呼吸聲大了些,最後,他露出一道古怪的笑容。
“恨我?好,恨也好,總比,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好。”
身子又被轉了過去,蘇禾眼前毫無支撐之物,只能下意識握住金籠的欄杆。
蘇禾咬牙:“蒼玄,你個王八蛋……”
“嗯。”雲淡風輕,毫不在意。
蘇禾站不住:“……你個臭流氓……”
他毫不理會,只是問:“嗯,還後悔嗎?”
蘇禾不服,依舊嘴硬:“後悔。”
“好。”他俯身貼在她耳邊,氣息滾燙:“那就做到你不後悔為止。”
蘇禾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天旋地轉,連指尖都在發抖。
腿軟得再也站不住,卻被身後之人攬住腰,強撐著立起。
“還後悔嗎?”他的聲音依舊古井無波。
“……我……”蘇禾喘不上一口氣,仍握緊欄杆,聲音堅毅:“我後悔。”
“後悔,那就繼續。”
“……你……”蘇禾無力反駁。
只能閉著眼睛,任由自己盪漾。
感覺自己像是一隻風箏,在空中飛來飛去的,被輕風吹拂,最後,斷了線。
在瀕臨失控之時,她感覺到了後背微涼,似有水落下來。
她沒看到身後之人紅了的眼眶。
戌時過了。亥時過了。子時的梆子響過,一切才歸於寂靜。
蘇禾無力地倒在床上,只覺手掌火辣辣的疼,那握住的金籠處,生生被蹭掉了漆。
她想罵人,卻毫無還手之力。
醒來時,蘇禾渾身痠痛。
蒼玄中午才來。
蘇禾自然還是沒給他好臉色,想罵他,卻也知道他油鹽不進,索性不給自己找罪受。
她躺在床上裝死,但心裡還是擔心昨日那事,喘息有些大。
蒼玄瞥她一眼,主動解答:
“人還活著,沒什麼大事,不是你們連雲宗的。”
“那是?”
“他與你無關。”
“你騙人,凌昭明明說和我有關。”
“他說的是夫人,你是嗎?”
他唇角噙著笑,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蘇禾知道他在暗爽,心裡更氣了。
想要說些什麼,但說是也不是,說不是也不是,只能轉移話題。
“你能不能離我遠點,我不想看到你。”
魔君以一副無賴的口吻:“不能。”
蘇禾翻白眼:“傻子。”
實力太弱,知道自己目前還改變什麼,她乾脆繼續打坐。
昨晚之事,讓她心裡鬱悶。
她一邊打坐著卻總是靜不下心,胡思亂想了好久。
這一想,就想了整整兩日。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想糾結出個什麼結果。
似乎不管是什麼結果,都讓她覺得不對。
直到,蒼玄有事離去半刻。
有一隻灰撲撲的鳥兒從外面飛過來,穿過金籠的縫隙,落在桌面上的點心前。
蘇禾無聊透了,好不容易來個活物,便走了過去,張開手。
它沒飛。
“你不怕人?”她驚喜地說。
鳥兒抖了抖翅膀,沒動。
蘇禾在籠邊坐下,隔著欄杆看它。
“你能飛出去,真好。”她伸出手指,鳥兒跳上來,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沒人攔得住你。”
鳥兒似乎聽懂了,啄了啄她的指腹,癢癢的,安慰著她。
蘇禾笑著,笑容卻漸漸淡了下來。
“走吧,”把手指伸向窗外,“別在這兒待著,這兒不是好地方。”
鳥兒歪頭看了她一眼,撲稜著飛起來,在窗外盤旋一圈,越飛越遠,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天空裡。
蘇禾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它有翅膀,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可是她沒有。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什麼都沒有的手。
深深嘆了口氣。
她到底在做什麼呢?
天天罵他、摔東西、擺臭臉,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不在乎,她也沒好過。
恨一個人,恨到最後,恨的都是自己。
恨自己沒有能力,外面天那麼大,鳥能飛,她為什麼不能?
她靠著窗框,慢慢蹲下去。
又繼續胡亂想著,可是,這次她漸漸有了些頭緒。
她私心覺得她早就不是當初的那個她了。
這三年來,她的心境發生了變化。
以前她只是一個想要和愛人相守一生的小女孩。
即便沒那麼自由,但只要在一起就可以什麼也不想。
現在,她身份都暴露了,也沒有躲避的緣由。
她就想啊,這天地廣闊,可以去的地方還很多,何必獨居一隅?
她可不甘心,一輩子待在魔宮,待在他的身邊再好,遲早會無趣的。
到了晚上,蒼玄才回來。
她看著他,語氣平靜:“蒼玄,我有話要和你說。”
他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但還是走了過來。
“何事?”
“我想走。”
在他沒開口前,她趕緊繼續:“現在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
“我現在是連雲宗的蘇禾,是仙門弟子。與你這個魔君終究是兩路子。
而且,我對男女之情已沒有那般執念了,即便是還有,但也不是全部。你在我心裡,現在的感覺很淡,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深吸了口氣:“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這世間廣闊,不止有‘情’字一事值得掛心。”
“我不想困在你的身邊。我想回去連雲宗,好好修煉,然後浪跡天下。”
她抬眸,認真地望著他,語氣鄭重其事:
“或者,我乾脆不做修士了,四海為家,去經商,去賺錢,去看遍天下風景。”
她的目光掃過暮河集上一簇簇暖色燈火,又落回他臉上,語氣平淡的陳述著。
“所以你放我走吧。”
蒼玄盯著她平靜卻疏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澀然開口:“說完了?”
蘇禾嚥了咽口水。
聽到他說。
“不會說話的話就別說,說的話……沒有一句是本君愛聽的。”
蘇禾收了下下唇:“無論你想不想聽,我真的不想待在你身邊。
現在這個樣子,就像一隻被囚在牢籠裡的鳥兒,你沒體會過,是不會知道這樣的感覺有多難受的。”
他遽然失笑:“你怎知本君沒有體會過?”
蘇禾覺得他無賴,聲音拔高了些:“你不是說你愛我?如果你體會過被困住的生活,怎麼忍心讓我如此?”
他的指尖頓了頓,眼中瀉下一片失神,很快確定般問:“你就那麼想走?”
蘇禾毫不掩飾,破罐子破摔:“對,我就想離開你。”
“呵。”
他鼻腔一處聲恥笑,旋即掌心旋出一把匕首,然後,反手,一把握住刀身。
刀身鋒利,將他的手心劃破,霎時洇出一片血痕。
他帶著血痕的手將匕首交給她,將刀尖對向自己:“想走?先殺了我。不然,我做鬼也纏著你。”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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