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禾望著那帶血的匕首, 輕輕蹙眉，將它打落。
“你怎麼從來都不懂得心疼自己？別那麼幼稚。”
他並不反駁，聲音低弱：“嗯, 我只要你懂, 也只要你疼。”
“摘星樓，魔宮，甚至這魔域……”
“你不喜歡, 本君可以改。你想看山看水, 經商行遊，只要你說, 本君都能給你。”
“但你想走，”他靠近一步，一道陰影沉沉地籠罩下來：“別動這個念頭。”
說著, 他用沾了血的掌心捧住她的面頰。
女孩子白皙的面頰, 瞬間暈染了一片猩紅血漬。
她不自然地輕皺眉。
他則凝凝地望著她, 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的：“本君不允許。”
蘇禾甩開自己的臉, 冷聲：“隨便你, 反正我不會改變我的想法的。”
最好別讓我找到方法真的逃出去。
她在心裡說, 然後站起身。
“不放就不放, 但你至少把這個金籠子卸下來吧, 一點也不舒服。”
他垂了垂眼, 接下來兩日，果然不再用金籠子關著她。
但也僅允許她在摘星樓裡待著，而他也或許是真的被她氣到，再沒有出現過。
蘇禾正好也不願見他，自己也屋內消磨時光。
好在葉影和凌昭都來看她。
都說仙魔不兩立，可蘇禾覺得他們拋下是蒼玄下屬的身份之外, 並沒有傷害過她身邊之人，也沒做錯什麼，自己不該拒人於千里之外。
所以這次歡快地和他們一起玩耍。
只是凌昭和葉影兩人關係肉眼可見地親密了許多。
蘇禾一臉八卦地眼神在二人身上逡巡，抬手質問：“說，這三年來，你們兩個……怎麼回事？”
葉影抿唇不答。
凌昭則紅著臉輕握住葉影的手：“我心悅她，我們已經私定終身了。”
“哇。”蘇禾驚呼一聲，然後揶揄地叫了一聲：“不愧是我站的CP。”
凌昭：“西皮是什麼皮？”
蘇禾：“就是一對璧人的意思。”
凌昭耳尖微紅，側看向葉影：“我和小影影相識很久，與她同行一直是我夢寐以求。如今能走到今日，是我三生有幸。”
“小影影？稱呼都那麼甜。”蘇禾一臉讚賞：“不錯不錯，都會說情話了。”
轉而調笑：“只是以前你們認識那麼久都沒修成正果，怎麼這三年開竅那麼快？”
凌昭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我覺得是小影影開情竅了。”
蘇禾驚訝地看向葉影：“你主動的？”
葉影短聲道：“那必不可能，主動不符合我的性格。”
凌昭嘿了一聲，搶著解釋：“不是的，從前君上老讓我們給你買話本，剩下了好多。
我閒著無事就拉著小影影看了幾本，就那麼一來二去，我們都覺得，情愛之事頗為奇妙，或許，試試也未嘗不可？”
“哦。”蘇禾聽到那個名字面色就冷了下來。
葉影有眼力見地推了推凌昭的手臂。
凌昭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說錯了話，忙轉移話題：“說來，夫……蘇禾，你這三年去仙門可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葉影又推他。
凌昭朝她使了個眼色，誠懇地說：“雖然嘛，我們仙魔本該是兩立的，可是，我們是真心把你當成朋友，就當作朋友之間的閒聊，說說吧。”
“朋友麼……”蘇禾重複一遍，笑了：“我也把你們當朋友。”
她走到亭子裡的玉桌邊坐下，倒了杯茶潤口：“那我給你說說我們連雲宗……”
蘇禾話匣子打開了就滔滔不絕，一邊說一邊比劃，說得繪聲繪色的。
凌昭和葉影也很給面子的接話，避開敏感話題分享這三年來的生活。
幾人說得聊得火熱，歡聲笑語盈滿整個摘星樓，好一派其樂融融的好景色。
卻不知，離落等三人站在遠處，神色各異地望著這和諧的一幕。
欣慰和幾分看不透的情愫同時交織在玄衣男子的眼中。
他沒有靠近，只是把一溫潤物什交給離落，轉身離去。
這廂的蘇禾完全沒注意到這處蹤影，說得津津有味，直到口乾舌燥才停下。
喝完了最後一杯茶，離落恰時前來換上新的茶水。
蘇禾還在繼續吹牛，吹到每日在宗門騎坐騎的瀟灑故事。
當然圓滑地將要每日替大熊貓鏟屎的部分略去。
凌昭聽完，連連感嘆：“那食鐵獸可是上古神獸，改天我要去百花州去尋一個，訓練成魔獸，出去打仗騎著它，豈不威武？”
葉影翻了個白眼：“別做夢了，那玩意兒現在稀罕得很，仙門都未必有幾頭。”
凌昭撇了撇嘴，揚起下巴：“好吧，沒有也沒關係，反正現在我的赤豹坐騎已經很威風了。”
想到什麼，他忽然眼睛一亮，轉向蘇禾：“剛才我聽到你說你們仙門還會玩競速遊戲，要不要來一場比賽，順便看看我們魔宮？”
葉影握緊手中的劍：“這很危險。”
她冷冷瞥了凌昭一眼：“凌昭，你幼不幼稚，蘇禾才修煉幾年你就要欺負？”
蘇禾搖頭：“沒事的，你這個提議很好。不過我只會用我們仙門的工具，怕是駕馭不了你們魔界的坐騎。”
凌昭咧嘴，狡黠一笑：“那你和小影影一組，讓她帶著你。”
他雙手環胸，一臉得瑟：“小影影，這次我肯定可以贏過你。”
葉影冷笑：“想得美。”
蘇禾分別看了他們一眼：“你們平常就是那麼針鋒相對的？”
葉影：“習慣了，過於和睦反倒不自在。”
她站起身：“來就來。”
葉影吹了個哨子，就有一獅子般的火紅妖獸盤旋在天上。
“下來。”她一聲令下，那火獅就揮動四肢降在摘星樓外的空地上。
“哼，赤豹，我在這。”凌昭也朝空中喊了聲。
另一道飛影突現天際。
不遑多讓般，它如流光劃過，穩穩落在火獅旁邊。
凌昭雙手環胸，瞧她們一眼：“準備好了嗎？”
葉影還不語。
凌昭躍然而上，耍賴般說完“比賽開始！”就騎著赤豹倏地消失。
“每次都這樣。”
葉影無語地說了聲，倒半點不慌地扶著蘇禾上了火獅。
火獅低吼一聲，倏地一飛而去。
此坐騎速度極快。
風在耳邊呼呼吹著，大得鼓膜發脹，蘇禾被吹得臉疼，幾乎睜不開。
好在她也並非沒有在空中飛行的經歷，很快就習慣下來。
眼見凌昭的身影縮成一個點，蘇禾擔憂道：“追不上了，這次他要贏了？”
葉影聲音平淡：“別擔心，魔域很大，沒那麼快跑得完。他的豹子雖然速度快，不過耐力不足，終究是會被我的火獅超過的。”
“那就好。”
葉影默然片刻，忽然輕聲道：“看看風景吧，這三年，魔域變化很大。”
蘇禾從善如流，俯視下去。
上次看的是夜景，什麼也看不清。
現在才算是她第一次清晰地俯瞰魔域的全貌。
意外發現魔域的守衛更森嚴了。
蘇禾好奇：“這些守衛的魔兵也是你管的嗎？”
葉影回答：“部分是。”
“看起來比起前幾日更加森嚴了。”蘇禾半開玩笑，厚臉皮的：“不會是專門為了看守我的吧。”
葉影答得乾脆：“不是。”
蘇禾尷尬臉紅：“那是有什麼別的事嗎？”
葉影斂了斂眸：“君上和仙門有一些小矛盾，明日就會出去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為了防止仙門入侵，我們會在魔域入口和主乾道上加強巡邏。”
蘇禾斂眸，試探著：“這樣，人手還夠嗎？”
葉影頓了頓，誠懇：“其實，不太夠。”
蘇禾想了想，善解人意地說：“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把摘星樓的人帶走，我這裡不用那麼多。”
葉影聲音發緊：“這樣，不好。”
“有什麼不好？”
“君上知道後會被責罰。”
蘇禾講義氣的：“他要是敢責罰你們，我就去找他。”
葉影默然片刻：“你不會是又想逃吧。”
蘇禾被戳中心事，連連咳嗽：“我們剛才不是說了是朋友嗎？我只是想幫幫你而已。”
“既如此。此物交給你。”
葉影把一圓形的赤色玉環交到蘇禾手中。
蘇禾感受著那溫潤的質感：“這是？”
“你們仙門的法寶。守衛減少了，若有什麼緊急情況，你就將此物煉化，能瞬間提升修為，維持時間是七日。”
“好。”蘇禾裝入囊中，平靜地望向前方，嘴角不由帶上淺笑。
葉影的性子她最是瞭解。
無影刃人如其名，劍法高超，做事也嚴謹利索，可從來不會說謊，方才說的必然是實話。
可蘇禾偏並不是一個老實人。
蒼玄不在，守衛也松，那麼好的機會，她不抓緊逃才是傻子。
也不知哪來的自信，她總覺得冥冥之中有種助力。
譬如上次她嘗試逃離時意外又發現一狗洞可以逃脫魔宮。
也知道曠野處還有一可偷渡入幽陵的小門。
再比如，此護身的仙門法寶。
她正好可以藉此法寶，渡過魔域的一片海，回到幽陵。
幽陵是十八州之一，是魔域前哨，雖不算徹底安全，但回到十八州內，潛逃入其他州也就方便多了。
難道，真是天助她也？
蘇禾慶幸地想著。
身下的火獅坐騎從魔宮的永妄殿飛過，一刻鐘後，將凌昭的赤豹狠狠甩在身後。
兩刻鐘後，順利完成一圈比賽。
她們贏了。
蘇禾被回摘星樓，葉影離開，前往永妄殿。
此時的永妄殿內，被關在籠子裡的雀兒正嘰嘰喳喳地叫著。
玄衣男子餵它吃蟲子，直到喂完最後一口，他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隻胖嘟嘟的雀兒。
雀兒親暱地颳了刮他的手指，小聲叫了兩聲。
他微微勾起嘴角，再逗弄了一會兒，將籠子開啟，提籠子到窗外。
困在籠子的鳥兒驚疑地頓在原地，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試探性地伸出一爪走出去。
沒有阻攔。
半邊身子徹底得以自由，鳥兒興奮地叫了起來，撲騰著翅膀徹底飛向天空。
眯著眼睛看著翺翔天際的鳥兒，男子心口忽然一痛。
他咬牙，按住左胸，只覺得似有什麼實質的東西在血肉裡落地生根。
他望向殿內的溯心水鏡。
裡面正倒影著他的面龐，眉心間，正透出隱隱的淡藍光輝，他失神地看著那道琉璃般的藍光，嘴角扯出一道自諷弧度。
葉影過來的時候就看到一隻雀鳥飛到了枝椏上，但被纏住絲線卡在那，無助地叫著。
她沒有多管，叩門進入殿內。
殿內已升起了一方水鏡。
她進門後便拱手行禮：“屬下已經辦好了。”
“嗯……”蒼玄輕輕頷首，繃緊下頜：“無論她如何抉擇，你們都務必要保護好她。我回來後，要看到她毫髮無傷。”
*
第二日天未亮，蘇禾便醒了。
她貼著窗縫往外看，果然見守在摘星樓外的魔衛少了大半。
只餘兩個身影在廊下踱步，連往日盤旋在空中的魔鳥都不見了蹤影。
離落和桑花辰時來送早膳。
蘇禾垂眼坐著，等她們收拾完食盒退出，門扉將合未合之際，她低聲開口：“今日我想閉關養神，你們不用再來伺候了。”
兩人沒多想地應是，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遠。
蘇禾立刻起身，從枕下摸出那枚赤色玉環。
就是昨日葉影給的所謂的仙門法寶。
只要將此仙門法寶煉化，她就有機會逃出去了。
蘇禾盤膝坐下，把玉環抵在眉心，將靈力緩緩注入。
起初眉心只是微熱，漸漸的，一股陌生的暖流透過眉心傳導，蠻橫地衝進她的經脈，掀起一陣劇痛。
再漸漸平息，如溫柔的水拂過身心。
不知持續了多久，她額上滲出大片細汗，終於，那玉環“咔”一聲輕響，碎成齏粉。
煉化成功。
再睜眼時，世界都不一樣了。
空氣裡的靈氣流動清晰可見，身體輕得像能飄起來。
她試著躍了一步，竟直接踏上了房梁，落地時悄無聲息。
就是現在。
她熟門熟路地溜出魔宮，奔向魔域那片荒蕪的曠野。
途中居然沒有一人攔著她，或者說，根本就沒看得到她。
修為提升了是這樣的感覺呀？
想必葉影給的這個仙門法寶非常難得，不然怎麼仙門不批次買，直接衝魔域呢？
蘇禾在心裡默默腹誹了一句。
半個時辰後，她停在了一片黑黢黢的海岸邊。
這就是魔域外海。
海水黏稠如墨，無風無浪，死寂得可怕。
尋常修士沾上一滴便靈力潰散，但對此刻的蘇禾而言不過尋常之物。
她深吸口氣，縱身躍下。
腳踩在海面上，竟如履平地。
每踏一步，足下便漾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託著她向前滑行。
海水在身下分開，又在她身後合攏，連衣角都沒沾溼。
太順利了。順利得讓她心裡不由發毛。
但她只想逃，沒時間多想。
不知這般過了多久，對岸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陡峭的黑色山崖，崖壁上鑿出的棧道，零星燈火。
幽陵到了。
她躍上岸，回頭望去，魔域已隱在濃霧之後。
這才覺得腿軟，扶著巖壁喘了口氣，掌心全是汗。
休息後，她繼續往城中飛去。
書中說幽陵是魔域前哨，終年陰霧籠罩，死氣沉沉。
可眼前的長街卻行人摩肩接踵，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燈籠在暮色裡次第亮起。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笑聲混成一片熱鬧的潮。
蘇禾覺得奇怪，仔細去看。
才發現那些佩劍負符的修士都步履匆忙，神色緊繃，偶爾還有人抬頭望天，眼神警惕。
葉影說仙門要對魔域有所動作，看來不假。
不過這都和她沒關係了。
她這樣的小修士，不求聞達於玄界，只求茍全性命於亂世。
蘇禾拉了拉兜帽，低頭擠進入群。
消耗了許多體力，實在餓得不行。
她找了家不起眼的麵攤，在角落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
熱湯下肚，凍僵的手指才慢慢回暖。
吃飽了，她從懷中摸出一道連雲宗的通訊符。
“師父，我在幽陵。”
本來估摸著從幽陵到百花州還得等一段時間才有回應，怎料回信很快就來。
還攜了一張紙蝴蝶模樣的通訊符：“為師正在幽陵東南側。”
蘇禾微微詫異，手中的通訊符已消散。
蝴蝶翅膀展開，帶著她朝東南方向飛去。
師父來幽陵一定是在想辦法救她。
蘇禾心中驟然倍感欣慰和感動。
她起身，循著蝴蝶的指引往長街深處走去。
人群熙攘，她隱入人煙。
暗處，一雙眼睛，正隔著川流不息的人潮，牢牢鎖在她身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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