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玄!這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是小時候的蒼玄?
燕知非讓她來了卻她的因果, 到底是什麼意思?
和這個蒼玄又有什麼關係?
小男孩清冷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既然來了,就在夢裡陪我玩一會再走。”
他的語氣不像是請求,就像是命令。
蘇禾倒也不惱, 卻並不想這次入夢對之後蒼玄造成什麼影響。
於是立刻施了法, 給自己覆上一層面紗。
他們一起蹲在混沌之氣的中間,像兩顆圓滾滾的蛋。
蘇禾用手畫著圈圈:“你要我陪你玩什麼?”
小蒼玄歪頭,眼瞳是孩童獨有的清澈:“你是神仙, 那你們神仙的日子是怎麼樣的?”
蘇禾眨眨眼:“倒是和你們書裡描述的差不多。”
“那豈不是清心寡慾, 整日一個人無趣地待著?”
蘇禾不語。
小蒼玄盯著腳底下的混沌:“那真沒意思,雲別塵說得對, 成神不好玩,父親一直要我成神,因為我的體質很適合修仙。”
“可是雲別塵說成神了, 這也不能幹, 那也不能幹, 很無趣。他偷偷和我說過他其實想要成魔。”
聽到熟悉的名字, 蘇禾高聲重複:“雲別塵?”
“是啊, 你也去過他的夢中?”
蘇禾默然片刻:“只是覺得他名字挺好聽的。”
蒼玄:“他是幽陵雲家之子, 是我的同窗, 學宮裡沒人陪我們玩, 所以我們成了好兄弟。不過父親不讓我和他多接觸, 說他早被幽陵的魔同化了。”
他頓了頓,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不出絲毫情緒,只有純粹的陳述:“但我一點都不在乎,我就覺得和他一起,很好玩。”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的夢境空間忽然如水紋般劇烈波動起來。
“……要醒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開始變淡的手, 語氣裡似乎有了類似遺憾的嘆息:“好玩的時間,總是很短。”
他抬起頭,用清澈的眸子最後看了蘇禾一眼,似有些期冀:“你明天還會來嗎?”
蘇禾默了默:“或許吧。”
“那我在夢裡等你。”
他的話音剛落,就有一股巨大的排斥力將蘇禾往外推。
等她再次定睛時,只見周圍晦暗無已,唯有一扇窗,透過將明未明的天光,勉強照亮角落。
牆角堆著蒙塵的雜物,空氣裡有乾草和黴菌以及不知名的惡臭味道。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吸飽了地底的寒氣。
周圍很靜。靜到能聽見蟲子在朽木裡啃噬的沙沙聲,惡鼠在房樑上的竄叫聲。
而夢中的小男孩就蜷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睜著一雙眼,靜靜地望著天光,像個被遺忘的破娃娃。
原來不是將她推回現實,而是將她丟擲了夢境的中心。
看來他在夢外看不見她。
蘇禾莫名鬆了口氣。
沒事做,便站在原地陪著他。
就這麼過了很久。
門外終於傳來細細簌簌的聲音。
兩個侍人打扮的,一人端著不見幾粒米的白粥,一人拿來一件粗布衣裳,往柴房走。
“我昨日不在,他怎麼又被處罰了?”
“他啊,把夫子推下水了,還施法不讓人起來,差點讓夫子死了。”
“啊?竟然如此大膽。”
“聽說又是雲家的那個少爺教的,兩個人一起,真是作惡多端。”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雲家那個,明面上不說,但大家都知道,分明就是家主和魔修在外的私生子,有天賦又如何,誰知道會不會害人。”
“我看這位也同樣,哎,這種天生沒心肝的,怎麼偏偏生在咱們蒼府。你說,夫人那麼好的人,怎麼生了這麼個……”她壓低聲音:“怪物。”
另一人抖了抖肩膀:“走吧走吧,送完了,今日的飯就不用給他送了,我怕他對我動手。”
“今日不送了?不會被發現吧。”
“老爺昨日說了,要給他長長教訓,況且,之前那麼多次他都沒事,怕什麼?”
“噠——”
門被粗暴推開,昏暗的雜物間霎時光亮一片,漫起飛散塵埃。
縮在角落的小男孩慢慢挪動僵硬的身子,轉過身,抬眸看去,眼睛冒光。
其中一名侍人將那碗粥放在地上,不耐煩道。
“吃吧,煩請少爺快些,我們事情多,等不了太久。”
小男孩慢慢伸出手,接過那碗稀得不行的粥。
粥白清清的,最便宜的蘿蔔乾也沒捨得放,看起來令人毫無食慾。
但對於餓了快一天一夜的小男孩來說,乃是救命的東西。
他嚥了咽口水,接過,將那碗粥一股腦喝下,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侍人鄙夷地看著他這副餓死鬼的樣子,接過碗時,嘴角撇了一下:“少爺食慾真好,和外頭的那隻狗似的。”
她轉身剛要走,手腕卻被一雙黑乎乎的手抓住。
“我想……吃個肉包子。”
說話的男孩黑黝黝的眼瞳沒有任何溫度,這麼做,似乎都是因為本能的生存欲。
侍人像是被什麼髒東西碰到,狠狠扯了扯衣袖:“髒死了髒死了。”
蒼玄動作一頓,目光茫然地盯著她。
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的目光沒有情緒,盯得久了,就會給人本能的恐懼。
另一侍人對上他幽深的眼眸,突然害怕,連忙解釋:“少爺,老爺讓您這五日都要好好面壁思過,也不准你沾葷腥油膩,怕損了修行根基,您莫要為難我們。”
蒼玄鬆開了手。
低下頭,看著自己黑乎乎的掌心,很輕地“哦”了一聲。
這群人,如果和殺兔子一樣和她們玩也挺好玩的吧。
只是父親說過,再對家裡的人動手,就把他扔進後山寒潭。
那裡沒有飯,只有會咬人的水鬼。
她們是父親的耳朵和眼睛,動了她們,父親就會來。
所以他現在,還不能動她們。
侍人往頭頂上看了看,正有膽大的老鼠在房樑上躥行,發出吱吱吱的聲音。
她恭敬道:“你若真想添些滋味,不妨自己想辦法。”
說完,她將衣裳隨意丟在旁邊:“天涼了,老爺說要多穿衣裳,別到時候說我們做下人的沒辦好。”
兩人轉過身,“嘭”地一聲關上門,短暫的光亮徹底消失。
四周重新被黑暗籠罩。
只留下小男孩眼中淡淡的光。
這就是蒼玄的過去嗎?
原來小時他候過得那麼慘?
蘇禾至始至終都站在一旁,將一切看在眼裡。
出於本能對弱小的可憐,她從包包裡掏出一顆糖漬果子,下意識就要給去。
可觸碰時,身子就從他手臂上穿過。
蘇禾這才想起自己似乎只能在夢裡見他。
現在的她,是一個魂魄的狀態?
她無能為力地站在原地,挫敗地盯著他。
然後,她看到他抬首,望著眼睛發綠,同樣餓得不行的老鼠,若有所思。
最後,他嚥了咽口水,做出個視死如歸的表情。
蘇禾心裡一緊。
他難道要吃老鼠?這可不興吃啊。
可飢餓感襲來時候哪裡顧得上那麼多?
小蒼玄閉上眼睛,靜靜思索著什麼,再次睜開眼時,眸色變得更暗。
他駢指在空中劃了符咒:“靈光共感,借爾耳目。以餌為契,聽我指途。”
符咒剛落,房頂上的老鼠便魚貫而下,整齊地站定在他面前,似動畫裡的一排小兵。
蘇禾最怕這種活在陰溝裡的生物了,老鼠經過她腳下的時候,跳起雙腿,在一旁哇哇大叫。
小蒼玄往那邊看了看,伸手摸了摸空xue來風,露出些許疑惑神情。
但他並沒有多想,命令道:“把後山的兔子抓來,抓到後我們共享,記住不要破壞門閂,會被發現。”
老鼠們似乎真的聽懂了,陸續從視窗逃走,往四處跑去。
蒼玄用木棍攔住最後一隻稍弱小的小老鼠:“你別走,陪我玩。”
那隻老鼠青幽幽的眼睛瞪直,吱吱吱地叫了兩聲,有些不可思議地跳起來。
但被咒符控制的身體又不能反駁,只能待在原地。
小蒼玄拿起木棍在地上亂畫,在老鼠旁邊畫了個圈,也在自己旁邊畫了個圈。
“我們來比賽吧,”他說,“看誰先不動。”
他放下木柴,端坐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鼠。
老鼠警惕地縮在原地。
一息,兩息,三息。
老鼠悄悄挪了一步。
“你輸了。”他說。
老鼠倏地竄進柴堆。
他坐在原地,平靜地望著老鼠離去的方向。
待它即將消失在晦暗光中時,指尖輕輕一動。
一股無形的力再次控制著,將那隻老鼠驅向屋外,手腕輕扭,將它脖頸擰斷:“不好玩。”
他看著窗外發呆,露出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想起昨晚的夢。
昨晚的夢裡有一個神仙,似乎還挺好玩的。
他們約定好了再見面,不知她是否會遵守承諾在夢裡等他?
他總覺得,如果她能在夢裡等他,這樣會很好玩。
吱吱吱的聲音突然響起,屋外,幾隻老鼠齊心協力將一隻被咬住後腿尚在微弱掙扎的兔子拖回。
他的手穿過窗戶,熟練地接過,然後用力扯著因受驚而噤聲的兔子的皮毛,試圖生生扒下兔子皮毛。
兔子劇痛之下猛地蹬腿。
他停下動作,低頭看著它劇烈起伏的肚皮,想起什麼似的,轉而找了個大石頭。
左手按住兔子,右手狠狠用石頭朝兔子砸下去。
兔子頓時腦漿流了一地,發出一聲痛苦哀嚎,再無聲息。
他平靜地看著地上流了滿地腦漿的亡兔,唸書似的:“雲別塵說,沒有死掉,它就會亂跳,扒不下來。要這樣,先把它弄死。”
隨即,他找來另一塊鋒利的石頭,將石頭磨平,往死掉的兔子脖頸上割了個口子,運轉靈力,扒下兔子皮毛。
他將皮毛丟下:“小老鼠,這個給你們,算是你們幫我的獎勵。不過你們要把她帶去遠一些,留在這太臭了。”
老鼠們聽懂了,發出興奮的吱吱聲,協力拖拽著那張帶血的皮毛,迅速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裡。
小蒼玄則找了個角落,生了個火,把兔子烤了。
實在太餓了,以至於兔子剛烤熟的地方就被他扯下吃掉。
他一邊慢慢地吃著,一邊滿是疑惑地自言自語:“為什麼殺兔子可以,殺人就不一樣?
我只是想試試雲別塵說的殺人是不是真的比殺兔子好玩。為什麼這次又把我關起來?”
“哦,他們說,不能隨便殺人。可是夫子沒死啊。”
“他又浮上來了。”
他絮絮地說了許多胡話,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有些焦糊的兔肉,擦了擦手,端坐在窗邊。
柴房裡只剩下木柴燃燒後細微的噼啪聲,和窗外越來越微弱的風聲。
他聽了半天的風聲。
睏意漸漸襲來。
忽然,他想到答應了他在夢裡相見的神仙。
說不定,她已經在等他了。
懷揣著懵懂的期待和急切,他挪到還算乾淨的乾草堆上,蜷縮起小小的身體,閉上眼睛。
只是。
空的。
什麼也沒有。
夢裡霧氣瀰漫混沌,他站在中央,等了一會兒,四周空寂。
或許是還沒來?
他耐心地又等了一會兒,學著昨晚她的樣子在地上畫圈。
畫了好多個圈。
她還是沒來。
一股奇怪的感覺漸漸在他胸腔湧起,落了好大一個空。
“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他眉頭緊蹙,站起身來,用力將畫出來的圈踢花。
望著虛空的黑暗,他指頭先是繃直,然後鬆緩,最後捏成一個拳。
唇角扯了個譏諷弧度,冰冷吐出:“撒謊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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