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 給我將他關入暗室,就這麼養著過這一生吧,免得修了邪, 禍害眾生!”
下人們面面相覷, 最終只得將他帶走。
小蒼玄真的被關在暗室裡面了。
他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只知關在這暗室裡的感覺比以往將他困在柴房裡更不舒服。
就好像是被困在洞xue裡的兔子,入目的永遠都是一片晦暗, 如何也逃脫不掉。
每日能見到的唯一的景色, 就是趴在水鏡做的窗臺上,見很遠之外那個空落落的院子。
院子裡有一棵梧桐樹, 每天都在掉黃色的葉子。
他數著一片片落下的葉子,趴在窗臺睡著了。
直到第二日驟然睜開眼,對上窗欞照進來的熹光, 才發覺又過了一夜。
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一線天光吝嗇地擠進暗室。
來者是個臉生的婆子。
她端著食案, 看樣子是來送飯的。
婆子皺著眉, 將一隻豁了口的陶碗往地上一墩, 碗裡是半碗辨不出顏色的糊糊, 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酸餿氣。
“府裡今日喝的是酸粥, 特意給少爺開開胃, 去去火。”
蒼玄慢慢爬過去, 端起碗。
糊糊表面凝著一層暗綠色的膜,他用手指撚了撚,那膜破了,酸氣更沖鼻。
沖鼻得即便蘇禾是一個魂魄都覺得嗆人。
什麼酸粥?這分明就是餿的粥,連碗沿都黏糊糊的泛著黑。
蘇禾瞪了那婆子一眼,又望向蒼玄。
心裡好不是滋味。
蒼玄年紀小, 但也不是傻子。
他自然知道給他的是什麼,所以盯著那碗東西看了很久,沒有動。
婆子有些不悅地催促:“快吃,今日闔府要出門,後日才回,你若不吃,再也沒吃的。”
此話一出,像是身體的反抗,蒼玄只覺胃裡像被一隻手用力攥緊了,擰著疼。
疼得他冷汗直流,抽吸冷氣。
最終他還是抵不住,低下頭,就著碗沿,小口抿起來。
酸澀的味道衝得他喉嚨發緊,幾乎控制不住吐出,可他沒有停,依舊慢慢地喝著。
接著他竟似是習慣了,三兩下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婆子笑著接過空碗,轉頭離去了。
蒼玄面無表情地蜷回角落,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就這麼坐了一天,直到月光爬到腳邊,果然都沒人再記得給他送飯。
餓意蔓延,腹中如被岩漿翻湧灼燒。
可暗室中連供他驅使的老鼠也沒有。
小蒼玄實在餓得撐不住,開始在地上摸索。
他胡亂摸索著,直到指尖碰到堅硬冰冷的地面。
是土礫,還有一點微小圓硬的東西。
他趴下去,藉著月光仔細看。
是幾顆米粒。不知是哪一頓,從他碗邊滾落,或是從送飯人指縫裡漏下,早已乾癟發硬,混在塵土裡。
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摳出來,把它們攏在掌心,看了又看,一粒,兩粒……總共五粒。
然後一粒一粒放進嘴裡。
只是他還很餓。
他瞥向暗室裡的那個大缸。
每日渴了,他就去喝缸裡的水,那時候肚子脹脹的,和吃了東西的感覺很像。
或許喝水可以不那麼難受?
他撲向水缸,大口灌下幾口水。
卻依舊難受。
他弓著身體,捂住肚子,迷迷糊糊地,居然又睡著了。
蘇禾心緒複雜地看著在黑暗中休憩的身影,不知不覺間,只覺一股無形力量將她猛抽。
隨後,她再次遁入他夢裡那片混沌之地。
不過比起上次,這個地方少了迷霧,多了一些景色。
就好像是夢外蒼玄被困在暗室周邊風景的對映。
這邊的小蒼玄在混沌之中,無措地走著,直到,他看到一熟悉的身影。
他揉揉眼睛:“又做夢了?神仙,你終於來了。”
蘇禾聽到他那麼說,心裡遽然有些酸酸的。
距離他們上次見面,已過了一年。
如今的小男孩,竟比之前更為落魄。
這裡說是夢境,倒不如說是一場時空穿梭之旅。
也不知在夢裡做得事情是否能真實發生在他身上。
但蘇禾實在不忍心看著他捱餓。
她掏出裝在包包裡的糖漬果子,給他遞過去:“你應該會喜歡吃。”
小蒼玄接過果子,狼吞虎嚥起來。
蘇禾默默看著這個吮吸著糖漬,可憐兮兮的縮小版蒼玄,心中感慨萬分。
卻見小蒼玄盯著她別滿了圓木片,長相奇異的包包看著。
她以為他沒吃飽,又從包包裡掏出幾顆。
“吃吧。”
小蒼玄接過,卻沒有塞嘴裡,而是裝了起來:“留著過兩日吃。”
蘇禾心中又是一陣酸楚。
小蒼玄一邊吃著,忽然想到什麼,目光變得銳利,質問道:“你之前答應過我會來看我的,為何失約了?”
蘇禾坦然:“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何時能出現在你的夢中。”
他銳利的目光瞬間變得溫和:“看來,你只是一個神力低微的小神仙。”
蘇禾:“……”
蒼玄:“上次來的時候忘記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蘇禾帶著調笑的語氣:“這不重要,你可以叫我姐姐。”
“不叫。”他傲嬌淡漠說完,不由分說地抓住她腰間的令牌看:“你叫山扶搖?是管什麼的神仙?”
連雲宗的開山鼻祖姓山,所以他們這些弟子的道號都要加上一個山字。
“你這小孩真沒禮貌。”蘇禾把令牌搶回來。
小蒼玄撇撇嘴:“扶搖就是風,風啊,風不好,會飛走。”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似呢喃著問:“那你也會飛走嗎?”
蘇禾剛好也對上他。
他那雙透著本性的童真的眼眸映上了幾分破碎感,跟天上的星子似的。
蘇禾心中不由發緊,只好說謊道:“我?我不知道。”
“那好吧。對了,我想繼續修仙,你是神仙,你教我吧。”
“為何?你不是不想修仙嗎?”
“他們都叫我修仙,我以前覺得很無趣。不過既然你在天上,至少以後還能見你,我就覺得沒那麼無趣了。”
蘇禾帶著些苦意的失笑:“為什麼要見我,就當就是一場夢就好了。”
他定定地抬眸覷她:“因為你是唯一出現在我夢裡的人,你很特別,我覺得很有趣。”
蘇禾呼吸登時屏了一瞬。
卻見他似怕她不同意,又補充了一句:“我早已認字,學得也很快,你不必擔心。”
鬼使神差的,蘇禾應了下來。
那一夜,她在夢裡給了他兩顆糖漬果子。
而當他醒來,他竟真的在懷中摸到了那兩顆用油紙包得好好的果子。
果子散發著與這囚籠格格不入的清甜香氣。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蜜糖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連腹中燒灼般的飢餓感被撫平了些許。
從那以後,每一次在暗室中飢餓到難以入眠時,他便閉上眼睛,努力沉入夢境。
說來也怪,之後的日子,只要他足夠渴望入睡,那位神仙總會如約而至。
他私心覺得,這或許是上天給予他的恩賜。
*
他們又在夢裡相見。
周邊的迷霧漸漸消散,混沌的空間變得清晰,出現在他們周圍的景色竟然變成了外界的那個院落。
秋意漸濃,涼風習習,滿院梧桐,猶如碎金。
他們坐在梧桐樹下,從內功心法練到打坐入定。
兩人的關係愈發親近,是師徒,也是忘年的情誼。
教他修仙累了的時候,蘇禾也會停下來。
他們走出院子,去到府內的後院,那裡有一汪池塘。
白日裡,他們在池塘邊玩抓石頭。
入了夜,他們就躺在草叢上休息,看星星。
彼時四野低垂,風清月皎,繁星滿天。
蘇禾眼睜睜地看著一朵雲遮住了那抹弦月,讓晦暗的夜更暗了幾分。
“雲過來了,天更黑了。”
“但星星還亮著。”小蒼玄躺在她身邊,說完,伸出手去抓住什麼,卻只有一片空。
蘇禾笑了:“你在幹嘛呢?”
“抓星星呀。”
“星星在天上你怎麼抓?”
“我就想抓,你是神仙,天上是不是都是星星?隨便拿。”
“嗯,不過沒人要,因為很熱,而且,如果你把星星抓下來,就會知道這些星星都是破石頭罷了。”
“你怎知?”
蘇禾下意識脫口而出:“因為你帶我撈過。”
蒼玄愣了下,不解:“我沒帶你撈過。”
蘇禾笑盈盈的:“以後會的。”
她看倦了,就爬起來。
他也爬起來。
他們一起看星星落在池塘裡。
池塘的漣漪暈開層層粼粼的波光。似無數條縮小的銀河。
他忽然說:“你會唱歌嗎?我現在很想聽。”
蘇禾立刻搖頭:“我不會。”
小蒼玄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不是神仙嗎,怎麼不會唱歌呢?天上的神仙都會唱歌。”
蘇禾尷尬地抓抓臉:“這個嘛,天上的神仙也是各司其職的,唱歌的是別的仙娥。你怎麼突然想要聽我唱歌?”
小蒼玄垂眸,語氣依舊淡:“我前兩日聽說今日是我那個妹妹的滿月宴,我突然想起那個死掉的母親,她以前也會給我唱歌。”
蘇禾心中有些詫異:“你在想她嗎?”
小蒼玄的瞳依舊空洞,那雙映著半片永夜:“我不懂什麼是想,只是突然要聽。”
蘇禾悄悄施了一方小的溯心水鏡瞧了瞧,確實如他之前所述,靈臺那裡沒有任何變化。
她輕咳兩聲:“我唱得不好聽,不過你要是真想聽,我只唱一遍。”
“好。”
蘇禾清清嗓子,唱起自己唯一會的一首符合這個時代的歌。
“夕陽斜,掛樹梢,我牽牛兒過石橋。牛兒牛兒慢些走,等妹採完紅山莓。”
“青草嫩,溪水甜,牛兒吃得尾巴搖。阿妹笑聲響山澗,驚起蜻蜓飛高高。”
“螢火蟲,提燈籠,照亮咱們回家道。今日牛兒肚兒圓,明日咱家米滿瓢。”
一聲聲清脆悠遠的歌聲在兩人身邊縈繞著,再漸漸隨著秋風飄散,湮沒在永寂夜裡。
蘇禾唱完,在歌聲的餘韻中想啊,之前那封偽造的信裡說這首歌是蒼玄和自己妹妹的,沒準,應該是說是自己教給他的才對呢。
或許這就是燕知非口中那所謂的因果?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只要了卻了這一切,她也要開始她的新生活,這過往的一切,都是她所要告別的。
當作一場夢就好。
她望著周邊四野寂寥,星河閃耀。
不由躺在草地上繼續看著。
她已經很久沒那麼心平氣和地享受著如此安靜的夜了。
不知不覺,她閉上眼睛,假寐下去。
看到她閉上眼睛,小蒼玄也跟著閉上眼睛。
此時。
風定寒塘,星沉睫下,一燈螢火暖秋夜。
此刻,琉璃盞外。
燕知非不復往日玩世不恭之相,端坐伏在案前,寫完最後幾個字:“此即絕筆,吾徒珍重。”
擱下筆,推門,踏入如墨的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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