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傷及脖頸, 但各位都是大派長老,不至於像凡人那般輕易死掉。
他們很快接受這個事實,施法止血, 強定心神, 聯手擺起護身陣法。
蘇凌雲自然看出他們的意圖,在他們陣法即將形成的那一刻,便提劍朝他們中間砍去。
清虛混在其中。
這不受控的局勢與體內愈發磅礴的能量, 讓他的心神早已被攪成一團亂麻。
他等的不就是這一刻麼?
那個老東西只有見了禮, 才肯給他開那條縫。
這萬修精血,一半作他的叩門磚, 一半作買路財。
莫怪他心狠。
他只怕飛昇之後,自己依舊是那仙界最末流的存在,連自保都難。
反正不過是一些自願為大道獻身的底層螻蟻, 利用了便利用了, 他何須於心不安?
可他從未想過, 本該廝殺的兩顆棋子, 如今會站在統一戰線上。
此二人聯手反殺, 會否波及師父?
又會否在師父還未來之時, 先殺了他?
不, 恐怕他們二人是殺不了他的。
他已半數吸收了這裡所有人的精血靈力, 體內元炁豐盈, 早已半步登臨神殿,他們是殺不了他的。
然師父這個制定法則之人若還沒來,萬一他控制不住在此飛昇,問心劫會否讓他功虧一簣?
罷了,無論如何,將還未得到歷練的無垢道體獻上總比自己先丟了性命的好。
先殺了此不確定因素洩力再說。
想到這, 清虛神色一凜,趁蘇凌雲不備,團起法球,朝他後腰砸去。
蘇凌雲腰受重創,狠狠向前猛撲。
一直保持觀望態度的蒼玄這才微微動身。
可他還未出手,一道光劍便徑直插入清虛後背。
清虛猛地吐出口鮮血,瞪圓了眼睛扭過頭去。
一中年男子正緊咬牙關,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你該死!”燕知非從齒間逼出三字,又將劍更深插入一寸。
清虛驟然被劍刺,一時痛楚非常,眉頭緊蹙,面色難看。
他看著眼前之人,怔愣了一會兒,才想起此人是誰。
“不知死活的狗東西,當初就不該放你一命!”
他咒罵一聲,利落拔出插入後背的劍,反手貫穿燕知非的胸口。
燕知非弓起身體,咳出一口血沫,光劍在他胸口的血肉中旋轉,他臉上的血色寸寸褪盡。
“是你……她也來了?”
蒼玄看著有過幾面之緣之人,想到什麼,臉色遽然發白。
他掌心升起一道魔威,往清虛後背擊去。
蘇凌雲也回過神來,趕緊前去幫忙。
清虛被那道魔威打得踉蹌一步,卻很快覺得自己體內精力充沛,戰鬥欲爆棚,竟也不怕了。
他運起磅礴靈力,在胸前形成一股金色靈霧,朝二人揮去。
蘇凌雲和蒼玄各自側身躲避,掌心內力凝結,運起一道防禦屏障抵抗。
遠遠的,但見一朵祥雲攜光而至。
蒼玄瞥了一眼,輕皺眉:“清虛,你太貪心了,我們沒空再陪你玩了。”
他斜眼,輕飄飄地看了蘇凌雲一眼。
蘇凌雲瞭然點頭。
他掌心旋起,凝出一道靈球,夜風揚起他的髮絲,他勾著唇,好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
“貪心點好啊,給你送個大的。”
蘇凌雲解除屏障,將掌心往前推去,那巨大的靈球就這麼親自送給了清虛。
清虛臉色變了,運氣往後退逃,誰知那靈球卻跟長了眼似的追著他跑。
他施法阻攔,好不容易逃開些許,那玄衣身影攔在他面前,“呵”了聲:“別跑啊,不是要飛昇嗎?我們助你一臂之力。”
清虛哪裡想到他們二人竟不與他正面作戰,竟用如此卑劣的方式逼迫。
他嚇得駭然再逃。
可此時,玄衣身影手心又升起了一股魔威,魔威化繩,將他困在原地。
他僵直身體,清晰地感知到身後緊追不捨的靈球慢慢融入他體內。
與此同時,天空裂開蜿蜒的閃電紫芒。
隨即,“噼啪”一聲,可震撼天地的巨響落下,一道天雷從天而降,徑直劈在清虛身上。
清虛毫無防備地被雷劫擊穿。
而那磅礴的靈球還在不斷地往他體內輸入靈氣,最終,這副身軀再也承受不住這股巨大的靈力,“嘭”地一聲,如撐破的皮囊爆開。
難聞的血霧在空氣中瀰漫。
堂堂天下第一派崑崙劍宗的清虛道尊整個肉身和靈魂,都化為齏粉。
燕知非眯著眼睛,望著天,唇角勾起一道欣慰的弧度:“三師兄,我終於替你報仇了。”
說完,他吐了一口鮮血,再也撐不住,倒了下去。
“沒用的東西。”一道空靈之聲從天而降,那朵祥雲已落在空中。
站在祥雲上的虛影居高臨下,睥睨眾生地看著底下發生的一切。
“就是你?”蒼玄抬眸,定定地看著來人。
虛影負手而立,語氣輕然,如見舊友:“見到你了,吾之器皿。”
蘇凌雲咬牙:“藏頭露尾,何不現出真身,與吾等一戰?”
虛影輕笑,張開手臂,寬大衣袂飄散開來。
“吾乃玄元天尊,乃這一方規則的制定者,吾即是天道!爾等區區兩個器物,也妄想翻天?”
“規則?你定的規則,不過是你一己私慾。”
蒼玄向前一步,魔威無聲漫開:“天道若都是你這般貨色,那我便屠了這天道。”
虛影輕笑:“呵呵,就憑你們,也敢對抗天道?爾等由吾所造,終是吾掌中棋子。生死榮辱,皆在吾一念之間。”
“那就來試試,到底是你這偽天道能隻手遮天,還是我等螻蟻能逆天改命?”
兩人負背相抵,凜然而立,目光堅毅,異口同聲。
魔紋翻湧,白衣飄袂,仙魔之力暴起的瞬間,周身漫出截然不同的氣霧。
黑的是魔,白的是仙,一陰一陽,卻並不突兀。
再一人提劍,一人執筆,魔威與靈氣相融,形成一副巨大的,正在旋轉的八卦陣。
虛影臉色微變,並不是怕,反而露出一副讚賞之色:“看來本尊創造出來的棋子並不輸於從前本尊在凡界之境界,哈哈。”
很快,他斂起上揚的唇角,眸色冷下來:“但在此之前,本尊要先收了吾之容器。”
虛影御雲離遠,執出一靈鼎狀之法寶,仙法稍動,其周身發出金色光芒,悠悠懸於空中。
他掌心翻轉,剎那間,翻轉的靈鼎擴大百倍,幾可覆蓋整個往生涯。
虛影指尖輕動,翻轉如蓋的靈鼎便如洪水氾濫,傾下如絲河般的洩洩金光。
部分金光凝成巨山法陣,至上而下,將蘇凌雲鎮壓。
剩下的金光,則全都聚擊在蒼玄身上。
那內裡中滿是源自於主體對附屬者與生俱來的強大吸力。
即便蒼玄強定魔力,抵力抗拒,可這強大的力量仍讓他整個人的元神虛晃,搖搖欲墜。
直到……那透明的元神慢慢從體內剝離,住進了新的主人。
蘇凌雲痛苦地喊了一聲,然後,被徹底合上的山囚禁。
“不要……蒼玄。”那尊巨鼎擊下的瞬間,一道巨力將蘇禾擊飛。
不知怎的,她困在了這麼一個結界裡。
結界中,有一面巨大的水鏡,正一五一十地展示著外界發生的事。
她終於想起來,原書中,最後的結局是氣運之子和魔君同歸於盡,二者永囚往生涯。
原來,她還是在莫名其妙地走劇情。
什麼都沒有變。
她什麼也沒阻止得了。
他們所有人,都只是被劇情推動的紙片人罷了。
可是……蒼玄就那麼死了嗎?
憑什麼?
為什麼?
這不公平。
始作俑者高高在上,被害者卻被視為怪物,萬人唾棄。
他從未體驗過真正為人的一生。
就那麼死了……
他還沒陪她走完這一世,就那麼死了。
臉頰有些發癢,蘇禾伸出手指撫了撫,才發現,眼淚早已似剪不斷的珍珠淌下。
她用袖子胡亂地擦,卻不知怎的,越抹越多,越抹越熱。
她自嘲地笑了。
笑完又哭了。
她哭得反胃,哭得發抖,哭得眼皮紅腫。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她感知到體內卻有一股由內而外的力量湧起。
而這股力量,源自於體內。
源自於那顆凝結了蒼玄功力的心血玉魄。
七日時間將過,它似要燃盡最後餘暉,提示什麼。
難道,還有別的可能嗎?
蘇禾吸吸鼻子,強忍住抽泣,被這股力量帶著嘗試施法,試探著推開結界。
“咔嚓……”結界裂開。
那股力量,帶著她,去找她的愛人。
*
百花州·幽都。
沒有引魂燈,蘇禾剝離元神,強闖進了冥界。
很奇怪,這次見到的畫面和上次不同。
這次,每到一個地方,她都能在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男子在這裡曾經發生過的畫面。
-
這裡是凝塵川,不生波瀾,深不見底。
蒼白的月光下,一玄衣男子走進凝塵川。
他沿著蜿蜒的河水一步步走著,一邊走著,一邊伸手去撈著什麼。
撈的是一些沉浮的魂魄碎片。
每一片他都仔細瞧著,仔細認著。
幽深的河水蝕骨灼魂,灼燒著他的雙腿,直至血肉模糊,森然見骨。
氤氳的水霧腐蝕元神,他俊美的容顏漸漸變得模糊。
-
這裡是判魂殿。殿極高,黑柱盤龍,燈火幽青。
玄衣男子目光凌冽地殺進判魂殿:“我要他們活著。”
豹眼獅鼻,絡腮長鬚的男人將他攔住:“生死簿上寫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壽命已盡,絕不可能再返回人間。”
“本君知道規矩,借壽不借命,我要魂,把他們的魂給我帶回去,我幫你們處理滯留在人間的厲鬼。”
男人輕笑:“就這些,你就想把他們帶回去?冥界不歸三界六道管,你那一套在這不好使。”
“你還要如何?”
“做交易嘛,就要麼平。所謂命如燈,油盡燈滅。我給你燈,以你的壽元為油,你替他們燒,他們活多久,你的命就押在這多久。”
玄衣男子頓了頓,聲音沙啞:“若是壽元不夠要如何?”
男人持笏的手微動,貌似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嘴角淡淡地扯了一下:“反正你這樣的人死了也只能受刑,那你就死後再多受幾年刑罰好了。”
“好,此交易,本君同意了。”
畫面流轉,另一畫面展現。
還是那玄衣男子。
他提劍橫在豹眼獅鼻,絡腮長鬚的男人面前:“本君再問一次,本君的夫人在哪?”
男人目光平靜,堅定回答:“無論你問多少次,我們都一個答案,地府未曾勾得她的魂。”
“騙人!”他眼眶泛紅,暴怒:“你們就是不想把她還給我。”
男人眉頭微皺:“那樣的交易都答應你了,我又何必藏著一人?”
“本君不管你如何推脫。我只有一句話,我只要她,你把她還給我,她是我的,你快還給我!。”
男人面色嚴肅,揮袖,沉聲道:“你若再如此蠻不講理,就莫怪我們將你趕走。”
玄衣男子一劍斬在殿柱上,石屑崩落:“今日你若不把她還給本君,本君便拆了你的判魂殿,砸了你的判官筆,還有你的這些鬼使,都碾作燈油,點在殿前。”
冥兵立刻提槍阻攔,卻被他一袖震飛。
又一波冥兵前來:“攔下他,熄滅他外界魂燈。”
這一次,他未能順利擊退。
身形一滯,如快速熄滅的燈,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唇角溢位黑血,他整個人往前踉了一步,膝蓋砸在地上。
他咬著牙,青筋暴起,拿劍拄地,指節攥得發白。
他抬起紅透了的眼眸,不甘心地看著失色的周圍,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到底在哪?”
-
這是三生石。
腦海中,玄衣男子步履匆匆地從這裡經過,目光快速掠過一片破石頭,似乎並不感興趣。
現實中的蘇禾同樣匆匆離去,可卻在踏過最後一片石頭時,她看到腦海中玄色衣襬掠過此處的腳步忽然停下。
他居然開始往回走,重新看向三生石。
初時,他還是漫不經心地在石頭堆中亂找。
緊接著,他愈發認真起來,像是非要找到不可,一個個找,找了半刻鐘。
這還不夠,似是嫌一人找太耗時了,於是他施法,讓十幾個分身都在上萬塊石子中搜索。
他們找了好久,找到了好幾個寫著自己名字的石頭。
可石頭上刻著的對方的名字,卻沒有一個叫蘇禾的。
還有一個是空的,生辰八字與他正好對得上。
他眉頭輕皺,再找蘇禾兩字。
寫著蘇禾兩個字的石頭很多,每一個都寫了對方的名字。
其中一個生辰八字都對得上,寫的對方的名字叫陸歸鴻。
沒來由的煩悶湧上心頭,他立刻提劍去劃那名字,卻毫無效果。
他愣了愣,想了想,最後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
這次,他沒有執著於劃掉陸歸鴻的名字,而是割破雙手,催動魔力,一點點將蘇禾的名字磨掉。
只是文字太深,石頭太大,每次磨完一些,他又要繼續在傷口上劃開新的口子。
他花了半個夜的時間將那名字磨得乾乾淨淨,又跪到空白的三生石面前,花了半個夜擠出指頭裡欲凝結的血,重新寫上蘇禾二字。
全部寫完,他的手指頭已血肉模糊,鮮血淋漓。
不過他毫不在意。
只是滿意地看著兩個緊緊挨著的名字,似得了糖的孩子。
原來,他那次手中的血是那樣來的。
為了把村民救回來,他做了那樣的交易。
為了找到她,他做了那麼多。
隨著腦海裡的記憶,她找到那塊寫著二人名字的三生石。
三生石靜靜地立在那,後來加上的名字突兀地和原來的名字挨在一起。
蘇禾跪在石頭旁,抱著它,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蒼玄……”
我還能找到你嗎?
是不是你死了,你的魂魄還在這?所以,你的力量把我帶到這裡。
“我好想你,我原諒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在……我在這裡找了好久了,你到底在哪啊?”
蘇禾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糊了滿臉,眼睛疼得睜不開。
良久。
“阿禾。”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蘇禾猛地轉過頭,就看到腦海裡的男子對著她笑。
她擦擦眼淚,不肯相信地快速眨眨眼。
對方張開雙臂,寵溺地笑了笑:“快過來。”
蘇禾愣了一下,爬起,衝了過去。
衝進他的懷中。
他將她抱緊,輕聲地說:“原來你在這,我找了你好久。”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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